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暗杀 浓稠夜色里 ...
-
浓稠夜色里,窗外的风突然变得暴戾,其声呜呜然,裹挟着枯枝、落叶、碎石随风而动,噼里啪啦声在空旷的院内回荡。
皎皎月光将零星树枝投影在半透窗纸,影影绰绰,无端生出诡异。
一晃眼,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影鬼魅般划过窗棂。
黑暗中的每一丝微弱声响无形间撩拨着人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咻——”一片墨色中骤然闪现出寒光,精钢所制锋利箭头,四方划出锐利锋芒,破空而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破窗纸。
“铮——”破风声被窗外嘈杂声遮掩,箭矢堪堪擦着躺平的身躯而过,钉死在墙面,洒落点点墙灰。
江眠清如明镜般的双眼,看向鼻尖上侧五寸之处,木制箭身隐于昏暗,箭头狠狠插入墙面,剩余部分闪烁曳曳银光,须臾间便能夺人性命的凶器,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
“呵。”
一击不中的暗杀?专门留下反应时间?
指尖不慌不忙覆上光滑箭身,将其拽落手中,无声无息。
寒光于空手飞速划过一道道优美弧线,如梦似幻,白皙修长的手指,一手执弓,一手执弩,身似幽灵,灵巧敏捷地躲过从窗户不同方位射入的箭矢。
他身着单衣,背靠窗户与木门指尖的空墙,借此掩护。
江眠静心凝神,洞察一墙之隔的情况。
攻势并不迅猛,箭矢断断续续地射进室内,零散分部,室内仍难逃狼藉,烛台四处滚落,素瓷花瓶化为一地碎片。
渐渐,攻势暂歇,人将至。
借着轻功与呼啸的狂风,模糊的脚步声飘忽不定,时近时远,带着踌躇。
他们在门外思索是否此刻进屋进行查看,这屋内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一箭就把人射死了?第一箭明明是往空墙上射的。
遇事不决乃兵家大忌。
说那时迟,那时快,本就摇摇欲坠仅作防风之用的木门被轰然踹开,直接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慌张躲开木门的残缺尸体,脱口骂道。
“操。”
未见人影,夺人性命的弩箭却已闻声而至,箭矢沐浴在皎皎月光下,泛起透心寒凉,回敬此等冒犯之举。
听声辩位竟以到此等水准,可惜失了准头,箭矢未射向胸口,堪堪划过大臂带出一串血线,带血箭矢狠厉嵌进泥土地,掀起尘土。
手臂处刺激的疼痛与思维深处的惊异,让他在危机四伏的情况中失了神。
江眠不会给他们提供任何缓冲的机会,与那小打小闹的零星射箭不同,弩机中补入的箭矢几乎化为残影,一只只箭矢如雷霆暴雨般席卷而至,箭箭致人于死地,夺人性命。
眸中杀意横生。
“走。”
好在另外一人反应迅敏,把人扑倒在地,接连翻滚,躲避迅猛攻势,一路闪避靠近山林,踩着轻功,藏匿进张牙舞爪阴气森森的山林。
彻底隐入山林之际,他们竟压住内心的震惊与惴惴不安,不约而同看见门后阴影中那个白色的模糊身影,平直的手臂稳当握住弩机,箭指心口,冷光晃眼,背心早已浸透冷汗。
似乎箭矢已经射向胸膛,刺穿心脏,泛起锥心刺痛。
沉稳、冷静、果决、狠厉,却温柔、淡然、病弱、俊美。
他像一个矛盾的综合体,集万千特征于一身,世人看见的,只是他想让人看见的,如天边云层随风而幻化。
胸口粗喘的刺痛与温热鲜血浸染衣袖的黏糊触觉提醒着他,江眠并非笼中雀,实为池中唯一存活下来的食人鱼,尖锐利齿撕咬血肉,染红浑浊泥水。
重重叠叠绿得发黑的树林枝桠在风中凌乱呼啸,张着无数吃人的血盆大口。
江眠终是未能射出这一箭,放两人逃之夭夭,他还要请他们的主子一叙呢。
左手垂落,仍牢牢握住弩机,他依靠着仅剩的门框,眸子中潜藏的阴翳被低垂睫羽掩盖。
心软吗?
当然不是。
佛门清秀之地,怎可徒增杀孽?
伟大的大愿地藏王菩萨啊,请您保佑阿肆……
“啊——”天刚蒙蒙亮,小师傅撕心裂肺、鬼哭狼嚎般的尖叫,炸醒静谧的佛寺,手里死死攥着用来洒扫的扫帚,瘦小的身躯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寺庙占据大半个山头,屋舍佛堂分布零散,这穿透性十足的一嗓子,惊动众人,纷纷赶至。
谢十一与其他几个侍卫的住处离江眠最近,最先赶至,还未踏进院内,小师傅再次尖叫叠起:“鬼啊!”
连扫帚都顾不上拿,撒开脚丫涕泗横流地往外逃,呜呜呜——别吃了我,我肉膻。
江眠茫然间,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鬼?说的是我吗?
谢十一一把薅住这个小和尚,由着他抱住大腿不松手,问道:“里面什么情况?”
小和尚细细簌簌抖不出一句完整话,谢十一麻溜地把他拽开,扔给其他人,拔刀而入,祈求江眠平安无事,对其他情况根本不敢想象。
“江公子。”谢十一一行人冲进院子里的时候,没有看见想象中一地血水尸横遍野的血腥场面,空地上七零八落地散落着一些箭矢,碎木板,以及一丝落在青灰石板的血迹,江眠穿着一层单薄的雪白内衬,赤脚站在院落中央,墨色长发凌乱不堪,发丝随风飘抚侧脸,只显忧愁病态。
手中却还攥着那只弩。
灰败的皮肤,空洞的目光,憔悴的身形,说是鬼,毫不为过。
剩余六人的注意力却不同谢十一一样落在江眠身上,另外两个值守的侍从呢?跑哪里去了。
这一方小小院子,一眼就能看到头,除了江眠再无他人。
“没事吧。”谢十一担忧江眠脆弱的身子骨遭此劫难,更是雪上加霜,把人搀扶着往屋内走,“发生什么事了?”
他在观察江眠并无大碍后,也发现昨夜轮值的侍从不翼而飞,院内既无尸体也不见人影,是死是活恐只有江眠才清楚。
江眠不答,却撇过头看向身后六人,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许拒绝的压迫:“他们俩叫什么?哪里人?”
几人对视一眼,老实作答:“一个叫张庆一个叫胡昭,他们俩都是北境大同的当地人,后来参了军。”
“嗯。”江眠靠着谢十一往屋内走。
屋内更是一片狼藉,床榻内侧的墙面插着一只箭矢,江眠一夜未睡,坐在门栏边靠着墙打盹,被小师傅的惊叫惊醒,又被误认为鬼。
乱糟糟的床榻没法坐人,谢十一把翻倒的木凳擦干净安置江眠坐着,门外的六人也不管失踪两人的下场死活,像站岗一样在屋外守着。
“让他们几个进来吧。”江眠对谢十一说道,“顺带把门关上,哦,不,好像没有门了。”
“是。”
碰巧这时住持姗姗来迟,“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江施主无碍便好。”
“小事情,辛苦住持跑一趟。”
思及这满地箭矢与剑拔弩张的氛围,简单关照几句,带着小和尚们匆匆离去。
江眠坐在木凳上一言不发,左手把玩着弓弩,轻抬眸看向面前神色紧张,低眉垂眼,眉心紧皱的六人,无声无形,却使人浑身阵阵冷汗,张庆和胡昭是死是活都还不清楚呢,万一是他杀的?
良久,江眠才缓缓而谈:“昨夜,有两个刺客,想要刺杀我,用箭,一击不中,反其道而行之,逼我出手。”
“他们在逃亡时被我的弩箭击落山崖,不知所踪。”江眠顿了顿,翩然一笑,一手拖着下巴玩味地看着他们脸上惊愕、慌张、愤恨的神情,握住弓弩的手却直直指向他们,上弦的弩箭锋芒毕露,闪烁着嗜血般的兴奋。
“你们知道——”箭头一次划过六人的心口,“刺客是谁吗?”
似乎答错一字,箭矢就会穿心而过,如此近的距离,弩箭产生的冲击与爆发力足以刺爆心脏,穿膛而过。
“嗯?”
六人神色各异,有些带着怨毒,有些带着倔强,还有些胆子小的,向谢十一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被冷冰冰地错开。
如今这般境况,谢十一虽不知细节,却已明了,那两个所谓的刺客多半就是失踪的张庆和胡昭。
“说话!”江眠怒喝,骤然发难。
其中一个机敏的,不得不跳出来平息江眠的怒火,打着马虎眼:“江公子赎罪,属下护卫不周,让您受惊今后一定会加强巡逻与危机应对措施,护您周全。”
回答他的不过一句轻蔑的嘲讽与寂静的冷漠。
“哦?是吗?”江眠对这个回答极度不满意,他再次质问,“真的吗?”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你真的不知情吗?”
冷汗如雨,浸透衣衫,握拳的手止不住颤抖,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样一个羸弱之人感到灵魂深处的恐惧,他拿起弩箭时淡然冷漠决绝的神态不似做作,那把弓弩真的会夺人性命。
但是他仍然想赌,赌江眠不敢翻脸杀了自己。
“属下不知。”
“咻——”
“啊!”那人在难以置信中,僵硬地侧脸低头,脖颈筋骨甚至发出微弱“咔咔”声,锁骨以上的皮肉瞬间浮现出一个皮肉翻飞的贯穿伤口,阵阵翻涌浓烈的血腥气灌入鼻腔。
裹挟着碎肉与鲜血的箭矢插入灰蒙蒙的墙壁,鲜血如歃血毒蛇顺着墙面蜿蜒而下。
江眠真的会用弓弩杀人,并且箭术卓绝,取人性命于转瞬之间,箭矢虽造成骇人淋漓的伤口,却未伤及筋脉骨骼,稍作休息几日,便可康复。
江眠不再与这条忠心的狗过多交涉,箭矢转而面准这里面最年轻最胆小的。
“来,你告诉我,你知道刺客是何人吗?”
杀鸡儆猴,步步紧逼,摧毁心理防线,他已抖如筛糠。
“我……”他支支吾吾,挣扎纠结,想到穿过肩颈的利箭,以及已经被杀害的张庆与胡昭,死守不开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除非自己也想当那只鸡,上一只箭穿透的不过皮肉,谁能保证下一只箭穿过的不是心口,“我知道——”
他抬头瞥见江眠锐利的目光又慌忙垂下:“是张庆和胡昭。”
“呵。”
这是一个令江眠满意的、意料之中的答案。
“谁命令你们来试探我?”江眠讥笑着玩弄手中弓弩,指腹依次抚箭,明晃晃地昭示着,你们主子不就是让你们试探我会不会用弩箭的吗?我不仅会玩,还箭术卓绝,轻而易举便能夺人性命,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那人低垂着头噤若寒蝉。
无需回答,他心里也清如明镜——贺昱。
萧璟若是想杀他,自是不留余地,怎会畏手畏脚、犹犹豫豫。
贺昱想借此机会查清他的身份背景、势力勾结,明面上查不到确切消息,便只能依靠细节揣测。
京兆尹王潜于寿宴被琴仙司南刺杀,重伤昏迷。
司南被判处死刑,不日斩首示众。
司南具有两个最明显的特征,一是,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冠绝上京;二是,弓弩玩得登峰造极,刺杀王潜。
江眠可以选择不弹琵琶,藏拙,生死危机存亡之关头,又如何藏?
“不说也无所谓,我知道是谁,你只需要帮我给你主子带句话,他们都可以好好活着。”江眠挑眉看着他,阴柔的面孔,有股说不清的邪气。
他不是日日都在清心凝神地拜佛吗?骨子里却是潺潺佛音洗不去的嗜杀,淡然平和的面具下尽是睚眦必报的狠毒。
“带什么?”侍卫声音发紧。
“今晚亥时,独自一人至地藏殿。”
“晚一刻,我杀一人,你们猜猜,会杀到第几个呢?”阴森银铃,带着孩童般俏皮的询问,像阎罗殿里鬼魅索命。
无形之时与性命勾连,像粘稠腥臭的血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