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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赴约 “唵,悉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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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唵,悉底,悉底,苏悉底,悉底伽罗,罗耶俱琰,参摩摩,悉利摩哩嗟,莎诃……”
万籁俱静的深夜,唯有地藏殿灯火澄澈,在墙上映照出他虔诚诵经的模样,呢喃着沉重、拗口的经文,自四方缝隙溢出。
字字句句虽轻,却穿透人心。
约莫一炷香之前,门外响起隐约脚步声,止步于门口,迟迟未入。
江眠兀自念着手里隽抄的祈福经文,任由窥探。
一卷毕,时辰到。
江眠缓缓讲经文置于蒲团前,起身之际同时拿起弓弩,转身之刹,箭矢随衣袖飘扬射向打开一条缝隙的殿门。
风声鹤唳,杀意毕现。
箭指面门,却未血溅当场。
敏锐洞察力与对危险的直觉拦下这一箭,箭矢被纂在手心,悬空停滞。
暗红的鲜血顺着手腕筋络滑入衣袖,并非完好无伤。
“你来了。”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冰冷嗓音自前侧响起,神情晦暗不清,佛身庞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似乎真如经文中所诉佛爱世人,庇佑其中。“贺副将。”
“嗒。”染血箭矢被仍在门外,闭合的殿门将两人困于笼中。
掌心被箭头擦伤,狭长伤口一丝一丝往外渗血,贺昱草率地将鲜血蹭在衣服上,扯下一片布条缠绕两圈算作包裹,以免血迹弄脏菩萨脚下的圣洁之地。
贺昱斜眼打量手执弩箭的江眠,握住扳机的指节筋骨分明,轻微扣动,夺人性命的箭矢就会脱弓而出。
“江公子,本将以示诚意未带任何武器到访,您一直拿箭指着我,这恐怕不周吧。”贺昱指着弓弩说道,“你约我此刻至此,是想诚布公聊天吧,不妨先介绍一下你自己?”
“司南——”拖着嗓音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
江眠避而不答,转而询问:“我的箭术如何?”
“呵。”贺昱活动受伤的那只手,缓缓吐出一句:“壁玉有暇。”
江眠轻笑着默许了这个评价,一步一步走进贺昱向他解释“暇”之由:“右手手腕经脉寸断,多处骨折,不便执弩,左手准头始终不及右手。”
冰凉带着刺骨寒意的箭头,贴在脖颈炽热鲜活的肌肤游走,箭矢之锋利,留下一道道绯红划痕。
贺昱抱胸拧眉,怒目而视,江眠所述从侧面回应,他就是司南。
两年前使弓弩刺杀京兆府尹王潜,判处死刑,菜市口当街斩首的司南。
本该身首分离,踏入轮回的人,改名换姓,重新回归人潮,凭借一幅好皮囊与暗中运作,走向虚浮繁华之颠,成为一柄美人刀,眼波流转、温柔缠绵间,尽是精心算计,编织出美好而虚幻的陷阱。
贺昱拽住弓弩前侧,专攻江眠手臂薄弱之处,趁其吃痛放手,闪电般瞬间夺过弓弩狠狠甩开。
“砰——”
骤然暴起的碰撞声在屋内炸响。
弓弩撞上墙面,反射砸向地面,木制构架在撞击中化为一滩碎块铺满地面。
江眠面无波澜,仅用余光扫过残骸。
贺昱锐利上扬的凌厉双眸自上而下俯瞰江眠的一举一动,在边境线生死搏斗多年积累的强势威压,似海啸倾泻而出,将人密不透风地包裹,犀利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口中吐出,逼迫着他回答。
“为什么要刺杀王潜?”
“在大牢,是谁救了你?”
“你在为太子卖命?”
“为什么要接近谢恣肆?”
“这段时间,你往外传递了哪些机密?”
“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质疑如期而至,江眠冷漠地挑眉回敬。
何必问一些你死我活的问题呢?说假话你不信,说真话又如何?
江眠这副不作答,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死样,刺激着贺昱暴虐、急躁的神经。
贺昱气得牙痒痒,肌肉牵动掌心的伤口,能够清晰感受到血液的流淌与肌肉的跳动:“不知死活。”
江眠与他的距离不过半臂,如今更无任何武器傍身,堪称手无缚鸡之力,贺昱骤然发难,令人躲闪不及,孔武有力的手臂自身后锁住脆弱咽喉,肌肉暴起,一丝一毫缓慢压缩,手臂压迫着筋脉、气道,掠夺赖以生存的空气。
“嗬嗬——咝——”
咽喉吐露出模糊不清的痛苦声响,指尖掐住小臂肌肉,试图往外拽开,汲取新鲜空气。
坚实如铁的肌肉,岂是他一个病弱之人可以撼动的,无非蜉蝣撼树。
“说!”贺昱呵斥着,“回答我的问题!”
江眠面色涨红,被迫张口,抵抗窒息之苦,找机会与贺昱交涉:“我……放——放开,说不了……”
贺昱察觉他的妥协与涨如猪肝的狼狈面色,将人甩开,让他一字一句详尽道来。
江眠本就弱柳扶风的病弱身躯,加上短暂的窒息,站立不稳,踉跄着朝前扑倒,手肘撑地时无法避免地撞开蒲团,原先置于蒲团前的经文被冲击撞散,蒲团压在散乱的宣纸之上,一片哗然。
江眠侧身倒地止不住地呛咳,指尖掐住衣袖,忍受肺部难挨的刺痛与喉头泛起的血腥气,未等身体好转,强撑病体,把蒲团置于原处,跪坐其上,喘着粗气,手止不住地颤抖,动作未停,将散乱的经文一一规整。
贺昱走到江眠的身旁,看他还想耍什么花招。
“你——”可在看见江眠手中那一沓白纸红字的经文时,瞳孔骤缩。
无数暗红泛黑的经文密密麻麻布满洁白宣纸,一白一红两种色彩夺目的颜色刺痛着他的双眼。
朱砂介于红与橙之间,溶于水,写于纸,皆不是此般颜色。
唯独鲜血干涸后化为暗红。
抄血经,以祈福。
江眠忽视贺昱的震惊,自顾自地整理手中的经文,将被蒲团压出的褶皱一一抚平。
“你在抄血经?”贺昱不敢置信地问道,以血为墨,伤口会愈合,血液会干涸,实际上需要的血,并非一两处小伤口可以提供。
江眠对他仍是不理不睬,把整理好的经文放回匣子中。
江眠不答,贺昱只得自己寻找答案。
他拽住江眠的手腕,扯开衣袖,整个小臂几乎都被纱布包裹着,无需拆开纱布,他也能预想到深深浅浅、新旧交叠的伤痕。
“放开我。”
贺昱死命拽住他的手臂,似要把这些纱布看穿。
江眠好不容易喘过气,手又被人拽住,他推搡着贺昱死死钳住自己的手臂:“滚开,痛!”
贺昱这才反应过来,拽住他的手臂无意义对伤口进行二次伤害,丝丝鲜红缓缓浸染纱布,伤口迸裂。
“我——帮你包扎。”贺昱茫然补救。
江眠摇头,把衣袖放下遮挡伤口,遮挡贺昱灼灼目光。
江眠收回自己的视线,目不斜视地看着面前高大巍峨的地藏佛,十指并拢置于胸前虔诚叩拜,告罪此前不诚之举。
贺昱与他并肩跪于蒲团,朝地藏佛祈愿,祈求谢恣肆平安无事,他不信神佛,求人不如求己,眼神中永远没有江眠那以全身心的灼热换得神佛垂怜。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贺昱转头看向江眠目光如炬却又卑微虔诚。
江眠闻言,平和注视着他,缓缓而谈:“我杀王潜,是因为他害死了与我相依为命的母亲,我要一命换一命。”
“很可惜刺杀失败,那一箭没有刺穿他的心脏,偏了一寸,插入左肺,他捡回一条命,我被判处死刑。”他慢慢补充着,“不过很幸运,王潜最终还是死了,而我还活着。”
“有人救了我,我为他效命,帮他暗中铲除不少心腹大患,后来他让我去谢恣肆身边潜伏,刺探情报。”
贺昱闻此,双眸中尽是蠢蠢欲动、喷涌而出的怒火:“果然——”贺昱还未发泄完,江眠打断他继续说着。
“不过,在谢恣肆身边的这段时间,我并没有透露出任何不利于谢恣肆和镇北军的任何消息。”他对上贺昱根本不相信的探究目光,“当然不管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有做过任何背叛你们的事情。”
轻飘飘一句话否认背叛,不觉可笑吗?
“呵。”贺昱轻嗤一笑,显然不信,有能力悄无生息从天牢里捞人,还顺手除掉王潜,除了太子萧璟谁还有能力做到这些,江眠虽未表明太子是他背后的主子,但两人心知肚明,“理由呢?什么缘由能让你冒着得罪太子不得好死的风险。”
曾经抓获过太子眼线,一个二个皆是忠心耿耿、守口如瓶,服毒自尽不成,咬舌而亡,如此忠诚,而今却有人告诉你他违背太子旨意,是遮掩还是事实?
江眠面对质疑却有一种自发的轻松与愉悦,多日沉默寡言、冷漠无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晃眼的、堪称温情的笑意,眼尾上挑,像一只狡黠的狐狸:“因为——”
“阿肆对我而言很特殊,不是喜欢,不是爱,而是‘特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形容他,他像寒冬腊月里,温暖冻僵之人的一捧熊熊燃烧的篝火,给人以拼命生存的希望,却又遥遥在上不可触及。”
“最开始遥遥一望便可足以,人本性贪得无厌,后来希望能够护佑他,不顾一切拉他脱离泥沼,希望能够与他生生世世白头到老。”
“所以——我不会害他,他死,我殉葬。”
此番言语,不是虚情假意,哄骗贺昱放过自己的做戏,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情真意切。
他垂眸之际,睫羽颤动地抚过心尖,言语间含笑的嘴角,眼波流转间溺死人的温柔,似乎要将贺昱蒙蔽过去,认为他们真是一对情投意合的神仙眷侣。
但他丝毫不相信江眠此番说辞,不过一堆真真假假的废话,你们不过相识数月,平日常常聚少离多,哪有这般深厚的情谊。
又是这句“他死,我殉葬。”此时贺昱没有第一次听见时的震撼,只当是句以证情坚的玩笑话。世上谁离了谁不能独活,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也无人真心实意主动陪葬,皆是想方设法逃脱,避如蛇蝎。
可那厚厚一叠以血为墨抄隽的经文,又昭示着,江眠一片灼热、虔诚之心,他同样期盼谢恣肆早些平安归来。
万一是他故意表演的苦肉计呢?
真真假假,无法辨清。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永远对我保持戒备,但你能查到的东西,谢恣肆他查不到吗?他只会查得比你更细更清楚,他依旧把我留在身边,真心待我,只是因为他信任我,他相信我不会伤害他,你何必把这层纱戳破,这个道理贺副将难道不明白吗?”江眠反问。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道理他清楚,但不愿谢恣肆身边一直留着一枚不定时火药,谢恣肆狠不下心,他可以,那之后他与谢恣肆还是生死与共,交付后背的兄弟吗?
江眠眼底温情尽散,回归那副清明果决、冷酷无情的模样:“你我二人争斗不休,还不如尽早联络江湖神医,借仁惠帝病重,送入宫中,帮扶阿肆。”
此法贺昱又未曾想到,他摇摇头:“派死侍去寻于鹤时,药童说已经被人带走,于鹤医术卓绝,活死人肉白骨,在京中颇负盛名,估计被带进皇宫给仁惠帝医治了。”
“我的兄长也在宫里,必会相互照应。”这话既是安慰江眠也是在安慰自己。
两人断断续续交流近日京中局势,似有化干戈为玉帛之态。
相谈许久,贺昱怀疑稍减,仍是不愿留下此等不定危险因素,质疑道:“若你在暗处将箭头对准谢恣肆呢?”
江眠闻言轻笑,斩钉截铁地说:“若是如此,杀了我便是,述以实情,阿肆不会怨你。”
“我身边的监视者不必撤去,他们依旧按时向你汇报我的一言一行,所作所为,如此可好?”
江眠默许监视的存在,是他能够提供的最大诚意。
贺昱起身久久俯视跪于佛前的江眠,古灯青烟,萦绕其身。
权衡利弊,思虑周全,终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若有二心,吾必手刃你。”
江眠不答算作默认,只是在贺昱开门之际提醒道:“军中有‘老鼠’。”
贺昱脚步一滞,闻此提醒略感诧异,江眠在军中鲜少接触生人,必是有人私底下借机联络。江眠前些日子坚持离开军营,想必也是因此之故,寺庙中人烟稀少,杜绝外人混入的可能,还有侍从日日夜夜监视,实为安全之地。
军中‘老鼠’会除,但不是现在。
“多谢,我会处理。”
贺昱走后,低沉佛音再度响起,江眠不知疲倦似地一遍又一遍读着经文,直到九九八十一遍才作罢。
黑昼消散,天光大亮,江眠站在袅袅泛香的香炉面前,推开炉鼎,无数写满经文的宣纸洋洋洒洒铺满炉底,香灰中若隐若现的零星火点,似贪婪饕餮嗅到珍馐芬芳,火舌一拥而上席卷经文,一寸寸,蚕食殆尽。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