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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放生 泄完火,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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泄完火,贺昱勉强平复心情,劝解自己不要意气用事,再一次找上江眠。
桌上摆放着几碟清淡的餐食,江眠挑了些素菜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白饭堪堪受了些皮外伤,那只鹦鹉倒是进得欢,瓜子壳撒了一桌子。
江眠惊奇地挑眉看向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贺昱,比他预想的快。
“这么晚了,用膳了吗?要不一起吃点。”江眠提出邀请。
贺昱没有拒绝,接过干净的碗筷与澄澈的茶水。
他却醉翁之意不在酒,从看见江眠开始就在观察对比,好像是瘦了很多,衣领口裸露的腕骨似乎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一只手就能握住,衣衫像宽松地罩在骨架上,眼底的乌青透露着难以掩盖的疲惫与焦虑,纵使形销骨立,依旧美人绝尘,只是多了一种脆弱与憔悴。
桌上的餐食许是得了江眠的授意,没有荤腥,味道寡淡,贺昱吃不惯,浅尝辄止。
“吃不惯斋饭吗?”江眠温声询问,“我让十一再去端些其他菜。”
贺昱摇头,他本就不是来共进晚餐的,他审视的眸光观察江眠面部细微变化的神情,问道:“你在绝食,失眠?”
“哦?”江眠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漫不经心逗弄满心干饭的鹦鹉,“你居然还会关心我?”
“没有。”贺昱不假思索,严词否定。
“你说得太严重,只是食欲不佳,晚上睡不好罢了。”江眠解释,话锋一转,“你不是专门来过问我的情况的吧,外面那圈人自会巨细无遗向你转达。”
江眠常年游走于各色人物之间,最善洞察人心,贺昱对他的提议已经从暴怒转为可以协商。
贺昱莫名有种自己被江眠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他最看不起一遇到事情就只会求神拜佛的人,哪有这么多人命天定,皆是事在认为。
呸,自己只是看他食不下咽寝不眠过于可怜,他若是离开军营,自己不也更方便验证猜测吗?
但还是感觉很奇怪。
“可以去寺庙给谢恣肆祈福求平安,前提是——”贺昱撇了他一眼,无端给人一种他虽然冷着脸却在笑的错觉,“不仅谢十一要跟着你去,屋外这几个也要跟你一起去,除了寺庙,其余哪里也不许去。”
江眠最初的提议是:让他和谢十一进庙礼佛。
贺昱自然不肯同意让一个定时炸弹在此风声鹤唳的情况下脱离自己的监管,谁知道江眠会不会借此机会跟外人沆瀣一气。
可是他因谢恣肆的离去,日益消瘦,一片深情,这真的是伪装出来的假象吗?那他一定是一位演技精湛的戏子。
如果一个书生想要在一面墙上凿开一面窗借光,其家人或许会拒绝,但若是他提出要掀了这屋顶呢?开一扇窗户便显得无伤大雅。
江眠从头到尾只是想离开军营罢了,身边留一个人或是多留几个并无区别。
原先的军营或许还能称之为固若金汤,现在漏洞百出,太监带来的不仅是一纸诏书,更是一群阴沟里的老鼠,他不知道军营里谁变成了太子的耳目,但自己只要还呆在这里,他们就会嗅到食物残渣的饿鼠一样锲而不舍地缠上。
“成交!”江眠爽快答应贺昱开出的条件,身边行监视之职的侍卫,从另一方面来看也能保护他的安全不是吗?
贺昱原以为江眠会跟他掰扯一番,试图减少监视的人数,没想到他全盘答应,没有一丝犹豫,似乎早就等着贺昱开出此番条件。
但有人监视,量江眠也不能翻出花样,贺昱皱着眉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晚。”
“什么?”贺昱难以置信地看向江眠,奈何承诺已经应下,他真想翻脸不认账,“天快黑了,这时候进山?你就这么着急?”
江眠耸耸肩:“对。”既然要走,那自然越早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你要反悔?”江眠戳穿他心中所想,贺昱只得硬着头皮说:“当然没有,你自己决定,准备走的时候让谢十一通知我。”
“好。”
一行人趁着抹不开的夜色悄悄进山,悄无声息。
江眠骑着云风,贺昱派人把它送来的同时还送来不少弓弩箭矢防身,生怕这位祖宗出现什么三长两短。
指尖滑落在光滑的弩壁,缓缓摸索,一寸一寸熟悉它,以备不时之需。
随行的一位侍从提前快马加鞭抵达寺庙,向住持表明来意,烦请住持收留,待江眠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到时,皆已收拾妥帖。
深夜造访,连提前传信的侍从也气度不凡,住持自知此行人身份非富即贵,不敢怠慢,便亲自在庙外长阶处迎接。
渐渐地,如萤火般星星点点的火光于密林中闪烁,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更是惊起一滩飞鸟,划破寂静的深夜。
江眠被一群人护在中间,看不真切,待其翻身下马拾阶而上,住持也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是难伺候的达官贵人就好。
他慈悲的面容于皎皎月光下浮现出一抹笑意,掌心缠绕着一窜温润光滑的菩提串,双手合十于胸前,微微欠身,向这位许久未见的朋友欠身表达欢迎:“江施主,许久不见,是否安好?”
温和低哑的嗓音如天地之风吹拂过佛祖座旁菩提树,沁润人心,扫去萦绕数日的阴霾。
“一切如故。”江眠扶起住持,撒谎时飘忽不定的眼神被住持精准地捕捉到,他摇摇头,只是用粗糙布满褶皱的温热掌心亲拍江眠的手背。
他几乎是看着江眠从瘦弱且营养不良的小孩一点一点长成玉树凌风的清秀少年,他知晓他一路上所经历的一切不公,一切挫折,一切痛苦,却强装无恙,来佛门清修之地抚慰累累伤痕。
“别多想,夜已深,干净的禅房都已经备好,早些休息吧,明日来地藏殿找我吧。”
“嗯。”
袅袅禅香抹不去忧愁,佛门圣地不是万能,猝然换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失眠如同附骨之蛆缓慢啃食脆弱而紧绷的神经,昏暗中,一双漆黑无神的眼眸直愣愣地睁开,茫然盯着暗处的虚无。
又是睁眼到天明,短暂而浅层的睡眠显得如此的弥足珍贵,江眠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
窗户撑开的缝隙流入一道属于白昼的影子,瘦弱的身躯靠意志力缓慢而坚定地撑起。
摇摇晃晃的身体,飘忽发软的手脚,头颅如针扎般的刺痛,一切都是那么糟糕。
他缓缓挪动步伐,一捧冷冽的清水泼洒在脸上,催促着他从失眠的状态中走出来,还要很多事情。
衣袖胡乱抹去不断滑落的水珠,再抬头时又是那个冷漠清醒的人。
鹦鹉也被脚步声吵醒,蓬蓬毛继续蜷在架子上打盹。
江眠冷酷无情地把他从黄粱美梦中拽醒,锋利的喙立刻往手指招呼,江眠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把它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顺势捏住它的嘴巴,只能听见模糊的挣扎叫声。
经此一遭鹦鹉被迫清醒,生无可恋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啄食谷子。
“吃吧,吃完就放你回去。”江眠哑着嗓音对它说道,不知它是否听懂。
颤动的眼睫下浮现出一层阴翳,泛白的指尖捏住一枚圆润的小球,他闭上眼祈求着:别回来。
江眠揉了揉它柔软华丽的羽毛,感受生命的温暖,将其驮在肩膀上推门离去。
陪同的侍从奔波至此皆已疲惫,轮流守夜的侍从难免在静谧平和的环境中卸下防备昏昏欲睡,“嘎吱”的开门声豁然将人惊醒,慌了个踉跄。
“江公子好。”门外守着的两人颇不好意思地问好。
“嗯。”江眠扫视一眼他们尽显憔悴的模样,“没休息好?”
两人连连摇头,生怕落一个渎职之罪,江眠对其所想不感兴趣,径直越过两人往前走,只甩下一句:“我要去后山放生,你们谁来?”
说罢便彻底不管两人,独留他们两大眼瞪小眼。
“你去还是我去?”
“你在说什么废话。”其中一人很快跳脱出江眠的语言逻辑,“一起去,万一出现意外谁也别想兜着走。”
“走走走。”两人连忙跟上江眠的身影,跟着他穿梭在晨间的羊肠小道。
衣摆拂过苍翠植株上的晨露,婉转悠长的鸟鸣划过天际,万物美好。
江眠对此处的地形了如指掌,在逗弄鹦鹉的同时提醒他们小心路中杂石,温柔贴心。
绕绕拐拐,江眠领着他们来到后山的一处山崖旁,四处开阔,野草却没过小腿,无人打理,肆意生长。
两人看见不远处的断崖时,瞬间绷紧精神,相视一眼,目光如有实质一般黏在江眠的身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一点一点靠近悬崖,然后屹立不动。
天空显出无边无尽的灰蒙蒙,云脚低垂,沉甸甸地下压,铅色浓云层层叠叠捂住初升的太阳,似乎要下雨。
江眠换上寺庙里清修时所穿的禅服,浅灰的粗布麻衣松垮地挂在日渐消瘦的身躯,肩线下塌,盖住指尖的宽大袖袍,无一不彰显出不合身。
往日里披散着的万千青丝被银簪高高盘起,那是他身上唯一的点缀。
观其背影,似乎是一位洞悉世间一切纷扰,茕茕孑立的修行高人。
观其正颜,方知是一位藏于佛门清修之地,顾盼生情的红尘美人。
他单薄的身姿站在悬崖边,似乎一阵山风就能将其吹倒,却挺拔从容。
鹦鹉许久未曾见到自然间钟灵毓秀之境,他总是被困在琼楼玉宇,顺着江眠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前走,伸长了脖颈翘首望向远处连绵不断、层叠起伏的苍翠山峦。
那里不是它的家,他要回到上京城里的一幢漂亮宅子里,他的主人会在那里等它。
“这里离捡到它的地方不远,我打算放它回去了,你们——”江眠侧身撇过,“要检查吗?”
若非江眠提醒,他们才豁然想到飞鸟传信,可江眠提醒他们检查,这不变相证明他并未私通外人吗?以此自证清白。
“要。”其中一人上前试探性地想要抓住鹦鹉,探查它身上是否携带任何书信。
一双陌生的手突然朝自己伸来,鹦鹉瞬间被吓了一跳,往江眠怀里扑,带着恐慌的嘶哑刺耳鸣叫响彻一方,惊起远处枝桠栖息的飞鸟。
江眠把它抱在怀里,轻轻揉弄炸开的羽毛,安抚着:“乖,就看看。”他对侍从说道:“它怕生,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