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他死我殉葬 “所以,你 ...
-
“所以,你得给我活着回来。”贺昱放弃与谢恣肆争辩,最后只提出了这个要求,不想再看见他那双思虑深远的眸子,他撑着桌角站起身,擦身而过之际,他拍了拍谢恣肆的肩膀,算是道别吧。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谁也无法改变。
“好啊,等我回来那日,你可得给我备上美酒佳肴,咱们不醉不归。”恰逢别离,谢恣肆的声音豁然开朗,仿佛他不是踏上一条前途不明的昏暗小径,而是一条洒满阳光的康庄大道。
他不为离别而忧伤,冲破艰难险阻的重逢更令人振奋。
身后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转而是风灌进帐内的呼啸。
“啊——”贺昱用手掌猛搓自己的脸,面部红痕尽显,眼眶也布满鲜红血丝,他试图让清醒的意志回归自己的头脑,独自撑起这里的争斗。
谢恣肆跟随仪公公站在帐外交谈等马夫牵来赭石,贺昱还是忍不住来送谢恣肆这一程,他接过马夫手里的缰绳,递给谢恣肆。
“路上注意安全。”贺昱伸出拳横在两人之间,扬眉看向谢恣肆,扫去阴霾。
“嗯。”骨骼之间的闷响于连接处响起,下一秒,谢恣肆的手臂顺势环上贺昱健硕的后背,掌心重重地拍在背心,他压低声音说:“你也是。”
贺昱更用力地回抱住他。
“走了!”四周人员杂乱,谢恣肆不便再与贺昱有更多交谈,跟同来送行的几位将领简短告别后,翻身上马。
此刻,天色尚早,整个世界还笼罩在一片讳莫的黑暗中,仅有遥远的东方泛起一丝光亮与熊熊燃烧的火把相辉映,打破漆黑的寂静。
谢恣肆骑着高头大马,回首看向众多被橙红火光映亮的面庞,亮与暗疯狂交织,他沮丧地扫过一张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却在抬眸之际看见不远处的麦垛旁有一模浸染在黑夜里的白。
不知为何,谢恣肆看见那抹黑夜中飘扬的皎白衣衫,像找到归处一样,吾心安处是吾乡。
他温柔的目光黏黏糊糊地注视着江眠,虽然江眠带着帏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他确定那就是江眠。
如墨般的世界,能很好地隐藏他的全部情绪,外人只当他在回望相识已久的战友。
走了,谢恣肆在心里说道。
嗯,万事小心。
“驾——”
奔腾的马蹄声踏碎独属于漆黑的宁静,黎明破晓,普照万物的金光于东方渐渐晕开。
贺昱站在原地一点一点看着谢恣肆的身影从轮廓清晰的背景变成一粒模糊的点,融进周围之景。
渐渐地,军中将士接连散去,有的回营帐休息,有点三三两两前往校场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训练,直到最后身侧无人,眼前无人之际,贺昱恍惚地对自己说,该走了,还有操练呢。
江眠未料到贺昱会突然之间转身,只得匆匆忙忙躲闪,奈何一袭白衣在肃杀的军营中显得格外突兀。
“跑什么?”贺昱果不其然也看见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呵斥道。
周围几个零散巡逻的侍卫听见这声,不免停下脚步看向贺昱,以为是在喊他们。
“没喊你们,该巡逻就巡逻,该干啥就干啥。”贺昱冲他们摆摆手,让人麻溜地滚远点。
贺昱刚才还觉奇怪呢,军营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江眠居然还睡得着,不出来寻谢恣肆,原来人悄悄摸摸躲在后面看着呢,还真伉俪情深。
贺昱拦着江眠不让走,他上下打量一番江眠的装扮,亵衣外随便裹了一件昨日穿过的素白长袍,帏帽将人罩得严严实实,一打眼儿看过去还以为是阿飘呢,想到他刚刚一直悄无声息在后面观察,贺昱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们打架了?”江眠打量他脸上变幻多端的表情,嘴角的乌青,颧骨的红肿,开口说道,“还有其他事情吗?”
“嗯?”贺昱还等着他来问自己到底发生了何事,结果脸上青肿的伤痕猝然被提及,尽显狼狈,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只得硬着头皮叮嘱道,“京中局势有变,安分些,别惹事。”
半透明的帷幔模糊了江眠的面部表情,像笼着一层雾,他看不真切,
江眠剑指要害,犀利地挑出贺昱同样最担心的点:“阿肆会有危险吗?”
风,轻轻拂过衣袖,无声轻柔,心跳声在这片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两人陷入沉默的漩涡,清晰地感受时间缓慢流逝。
“有可能。”贺昱的回答随风而逝,悄无声息,确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江眠沉默着,似无动于衷,贺昱看见他裸露在外的双手紧紧纂在一起,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紫的脉络在手背上生长,它微微颤抖。
贺昱权衡是否应该告诉江眠具体情况,仍担心他背信弃义,使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谢恣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宫里发生了什么?”江眠看出贺昱的犹豫不决,率先提出询问,“我跟你一样希望谢恣肆平安归来,我不会做任何不利于他的事情。”
贺昱一直对江眠的身份和他接近谢恣肆的初衷万般猜疑,近些日子,托大哥的调查也有些许眉目,只是还需一个验证契机。
他斟酌一番,省略其中的利害关系,简而言之:“按大梁惯例,皇帝病危之际,凡京畿地区的武将统领与内阁文臣皆需入宫侍疾,谢恣肆自然在此之列。”
此法,一可避免皇权交替之际,拥兵自重的武将率军叛乱;二可防后宫干政祸乱朝纲,无德无才之人窃取皇位。
而下一任皇帝是当今太子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仁惠帝驾崩,萧璟即位,是这样的吗?”江眠嗓音发紧,他深知萧璟上位,谢恣肆将彻底腹背受敌,他未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萧璟铲除谢恣肆的决心不可动摇,任何人的劝阻皆如蜉蝣撼大树。
仁惠帝苟延残喘,阿肆才有机会回北境。
贺昱与江眠此刻无不期盼仁惠帝能熬过此劫,撑到冬日。
江眠似乎有些懊悔,自己曾经为何不为仁惠帝也奉上一盏长明灯。
他们未在局中,能做之事甚少,按兵不动,一切照旧,方为上策。
“你难道不清楚吗?”贺昱知道江眠揣着明白装糊涂,毫不留情撕毁飘渺幻想。
是啊——我很清楚,萧璟即位,乃大势所趋,甚至不会遇见任何阻碍,因为阻挠他的危险因素,在他监国时,已被一一拔除,留下的是一道通天坦途。
“但是,如果谢恣肆有任何差错,我都会让你给他陪葬。”贺昱无视谢恣肆的恳请,赤裸裸地威胁江眠,希望他不要做出任何背信弃义之事。
贺昱看不见他的神情,也未感受到预期的恐慌、忧虑、难以置信,只有江眠平静而果决的声音:“他死了,我殉葬。”
两人不欢而散,贺昱对江眠只有猜忌,并不会告诉他更多消息,江眠亦不愿知晓。如今的军营可不是密不透风的铁罐,混进来的耗子静默无声地藏在暗处,自己知道的越多,对谢恣肆愈不利。
今天是谢恣肆被请走的第二天,军中无事发生,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江眠站在窗边冷漠地注视着外面。
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缺少任何一个人而无法运行。
他看见自己的营帐外面的守卫数量增加,密切巡逻,都是他不认识的陌生面孔,贺昱监视着他,这个营帐就是新的囚笼。
不过还是有一个熟人的,遥遥地,江眠看见谢十一溜完鹦鹉正往营帐走,鹦鹉时而腾空而起在空中扑棱,时而落回谢十一的肩膀,亲昵地蹭他。
它看见江眠在窗边的身影,兴冲冲地挥舞靓丽的翅膀飞到窗口,一蹦一跳地回到江眠怀里,它总是不记仇,亲昵地蹭着江眠的胸口撒娇。
谢十一稍许慢了一会才进来,江眠正把它挂在肩膀上去给他弄餐食,见人进来笑着说:“辛苦啦,折腾你帮我溜它,小小一个,精力倒是旺盛。”
谢十一怪不好意思地挠头:“它陪着我一起晨练,反倒不枯燥了。”
江眠也没说什么,看见他满头大汗,一幅才从训练场下来的模样,把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擦汗。
“谢谢。”谢十一有些受宠若惊,忙接过把一脑门的汗水拭去。
谢十一是目前江眠最熟悉也是最有可能拉拢的对象,他与自己年龄相仿,还未经过鲜血、杀戮的洗礼,善良、心软是他最大的特质。在某些恰当的时候,给予适当的温和善意,便可潜移默化地影响他。
“对了,我今日没什么胃口想继续睡一会,中午也不必送膳了。”谢十一听闻点点头,他继续说,“晚膳时请贺副将过来一起用膳吧,我有些事情想跟他商量。”
谢十一狐疑地看向江眠,似乎不理解他有什么事情需要跟贺昱亲自商榷,指令压抑住好奇,他领命离去。
江眠注视谢十一离去的身影,感受他逐渐远去的脚步,确认他已经离开这片区域后,似是无所事事地逗弄鹦鹉,它兴奋地张开翅膀高歌。
“咯吱——”
屋内隔绝外面晃眼的阳光,几盏烛火在空气中舞动,忽亮忽暗的烛火映在江眠漆黑如深渊的眸子中,它肩头的鹦鹉却有些惧怕火光,不由后缩,想顺着江眠的衣摆往下爬。
江眠安抚地摸它的背羽,带着它远离烛火。
鹦鹉被暂时安置在内间的小茶桌前,给它倒了些清冽甜水润润上,借着就去给他准备吃点。
江眠的动作悄无声息,整个帐内只能听见鹦鹉时不时的磨嘴声,他借着不慎敞亮的光线准备好鹦鹉爱吃的食物,还特意往里多放了一些它爱吃的瓜子和西瓜。
小碟子搁置在一旁,江眠抖着手取下银簪,那一瞬,万千青丝顺着簪尖缓缓滑落,如瀑般坠落,如阴影般半明半寐挡住绝色面容,抬眸间,自己鬼魅般的模样出现在昏黄的铜镜中,活像阎罗殿里爬出来的白无常。
手中攥紧的银簪闪现着熠熠利光,似乎不是一枚发簪而是一柄杀人如麻、削铁如泥的利刃。
冷硬的金属质地硌得手生疼,江眠低垂着眼,睫羽如蝴蝶翅膀般扑闪。
恍惚间,他感觉手心中泛起的不是冷意,而是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呼吸的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耳畔听到的声音,是刺耳的尖叫。
窒息的错觉漫上心头,他以为他会逐渐适应,并逐渐忘却,很遗憾,他可能永远也忘不了这种剥夺无辜性命的罪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