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欢迎来到新世界》cheer4

21、【鱼身】1 “下次你们

　　这一切被他们注视着，恍惚间他们认为自己是历史的幽灵。

　　没有情境中的互动，仅仅作为装饰用的添头。

　　火渐渐熄灭了，哪怕火势没有波及他们，那浓烈的烟尘与气味也让他们吃了好大一番苦头。

　　扯起衣服捂在口鼻前，呛得说不出话来。

　　——那剩下的两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赶到的。

　　他们分别打开了教堂两侧的一扇门，随着门的洞开，一股强劲的穿堂风席卷而来，扫清了灰色的雾霭。

　　那风真是大，冰凉的触感迎着面门散开，脸颊旁的银发被吹得背过身，化作一片淡色的云霭。

　　视线越过身，一地涂炭。

　　但来的不止是这两人，那些被关在教堂之外的、悲恸而愤怒的教众也跟进来了。

　　同胞之死无法触动他们，亲朋消失或许也可以不在意。食物，他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食物，失去了生命之源。

　　桌上的鱼已经发腐，不太美妙的味道丝丝缕缕地蔓延到人的鼻腔。

　　在最后一人落座的下一刻，众人手执叉子，闪亮的银色没入鱼的身体，一裂多块，被叉走吞入口腔。

　　围在众人身边的教众瞬间眼神一变，仿佛他们摇身一变，成了什么珍馐美味一般。

　　极端渴望的眼神、狂赤的鼻息、不住吞咽的喉咙。

　　令人黏腻不适。

　　“跑！”和苏第一个站起身，行动迅速。

　　他掀翻桌子，砸倒不少教众，顺着人群那个薄弱的缺口，冲到了楼梯边。

　　随后一改脚步，竟拾级向上跑去了。

　　后面跟上的人没办法，即使不理解也只得跟上。

　　一片混乱中，芬尼安早早溜走。

　　洛洄则是慢了一步，被围困在人群中。

　　洛洄没有产生那种埋怨的情绪，也并不认为这个情况下还有人会救他。

　　毕竟作为一个视力几乎完全丧失的人，对危机不够敏锐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办法跟上其他人的步伐了，难道这次真的要死了吗？

　　一对手握住他的肩头，一双手扯住了手肘，还有一双手攥住了衣服的后摆。

　　掌心传来的力道几乎要将脆弱的骨头折断。

　　更多更多的手蔓延过来，像一片混沌的潮水，那种长着密密麻麻突起物的手交替着出现在他的身周，指甲划过暴露在外的皮肤，挑拨起一个个红点。

　　洛洄垂下头，神色莫辨。

　　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一系列骤变，无法描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意识似乎被扯成多份。

　　灵魂裂变成均等的碎块。

　　各异的状态同时叠加在周身，带来错综复杂的、难以分明的感受。

　　他完全变成了穿梭在历史与未来的幽灵，即使视觉并没有恢复，他也可以通过色块的拼合和成分判断出自己所处的场景正在不断地切换。

　　阅览室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枝叶与身体的拍打声、灼热烈日下被炙烤的感受……还有……

　　“撕拉”一声，什么生物的胸腔被破开，“砰砰砰”，什么器官还温热地弹动着，紧接着的是快速的咀嚼和吞咽。

　　恶寒。

　　熟悉的色块幻化在眼前，他重回到了教堂。

　　需要珍惜来之不易的时间。于是他这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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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苏上楼的步伐一滞，就这样停在了廊桥上，脆弱的栏杆似乎随时可以被掰断。

　　他看见了洛洄被困住了，但他不打算做什么。

　　和苏收敛起目光。

　　尽管事实证明这个原住民或许比身后这一大群都更有用，但洛洄很明显已经被污染了，很快就会被同化成教众中的一员，生生世世生活在洄影乡。

　　没有拯救的价值。

　　余光瞥见了什么，他猛地回头。

　　天使在尝试同化洛洄。

　　不同时间线的洛洄一个接一个出现在脚下。

　　少年的、青涩的、冷漠的，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神态、做着不同的动作，甚至有一个，脸恰好抬着，手被架在空中，呈现一个被胁迫的姿态，那双眼尾上扬的碧瞳满含着讥诮，正巧与芬尼安对视上了。

　　得到的是一个回避的转头。

　　第三双手压动了一下，又一个他出现，这次的时间似乎很是相近，那是一个蒙住双眼的洛洄。

　　他唇角上挑，露出了一个灿烂到夸张的微笑，以至到了嘲讽的程度。

　　他用口型说。

　　也许不止是口型，声音被吞没。

　　——我知道一切，来找我吧。

　　——等你……们。

　　“等你们……等你们……等你们……”他的身影像是被不明时间线卡住了，从头到脚波动起来，震荡在余音中。

　　“救他！”和苏极快地下达了决定。

　　有人的行动却比他的话更快。

　　“哇啊啊啊啊啊——”幼小的生命被许多双手接住。

　　但那些全然不是出于善意的。

　　在孩子呱呱坠地的瞬间，洛洄感知到周围教徒的注意力完全被分散了，连身后那个六手的教徒都放弃了唾手可及的猎物，转而向声源挤去。

　　孩子放声哭泣着。

　　一块栏杆掉下来，砸得头破血流也无人注意。

　　洛洄终于脱离幻境。

　　他眨了眨眼。
　　又被人背起来了。

　　他将冰冷的双手掐在和苏的脖子上，轻轻笑起来。

　　“下次你们再抛下我的话，大家就一起死吧。我保证这结局一定发生。”

　　和苏恍惚间以为是一条毒蛇缠在了脖子上，还好它没有真的使劲，否则他一定克制不住自己把它扔下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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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干什么！”芬尼安的声音尖利而激烈，“你凭什么把他扔下去！”

　　院长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

　　“少叼叼！别逼我收拾你！”

　　芬尼安的身体失去平衡，撞到了栏杆。栏杆本就岌岌可危，因此理所当然地松动了。

　　千钧一发之际，芬尼安猛拉住院长的手臂一拧。

　　芬尼安借助着这个力道往前扑，把院长遗留在半空。

　　芬尼安发现，自己还是想活着。

　　所以在院长又扯住了他的腿，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时，他伸出十指狠狠地扣在了石砖的缝里。

　　安娜犹豫了一下，扑上前去，握住了芬尼安的右手使尽全身力气拉着。

　　但还是无力支撑两个人的重量。

　　院长抓着芬尼安的脚踝，慢慢往上爬。
　　但实际上，芬尼安滑落的速度要比他向上爬的速度快得多。

　　底下的教众欢呼雀跃，跳起来，奋力去够院长的鞋子。

　　芬尼安的手指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此刻他意识到带着院长，他是绝对没有办法上去的。

　　他伸脚踹在院长的脸上。

　　“你去死吧！”

　　院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死死地抱着芬尼安的腿，哪怕是力度十足的蹬踹，都不足以制造任何间隙。

　　芬尼安有些绝望地想，完蛋了，最后居然要和院长死一块。

　　所幸和苏及时赶到了，他握住芬尼安的左手将两人都带了上来。

　　此刻，所有人都并没有发现，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站在一旁，却没有半分存在感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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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拉上来后，芬尼安心跳如鼓。

　　他发现，自己还是想活着。

　　所以，在其他人往前跑而自己已经落在最后的时候，芬尼安还是跟上去了。

　　过程中一次都没有回头。

　　“咔哒”。落锁为安。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房间的？”

　　和苏回答：“吃下银鱼后，我们回到了更久远的以前。这间隐蔽的房间，也是在探索这座教堂中意外发现的。”

　　听起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和别人探索过这里了。

　　洛洄笑得玩味：“所以，你发现什么了？”

　　“信仰。”和苏言简意赅地总结，“旧神的影响几乎被抹去了，信徒对新神则崇拜有加，对自身形态的变化并不排斥，反而认为其是一种神赐的恩典。”

　　“这样听起来，我们每一次餐桌聚会过后，洄影乡的污染都会加重，祂操控认知、模糊信仰，最终主宰这里。”

　　洛洄说：“所以，我们要找到促成一切的那个契机。”

　　“而且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能感受到，我在逐渐被天使同化，时间被切割得越来越短，不过可能在天使的下一次同化到来之前，我身上的其余污染会先一步加重致死。”

　　“所以，不要浪费时间了。”

　　芬尼安在心中默默反驳，只是你的时间不……

　　啊？

　　糟糕……怎么我也……发生了什么……？

　　和苏注视着洛洄，用肯定的语气说：“似乎你已经有所猜测了。”

　　“首先，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鱼目时期、鱼鳍时期和鱼身时期。”

　　洛洄在空中虚指，指尖拉出一条长长的线。

　　“鱼目时期，乡民的状态从正常到身体出现异常，这算是一个阶段。其中异常是关联于眼球的，最初只有一种浑身长满眼球的形态，而随着时间推移，出现了另一种眼睛可以延伸的人，在我即将离开这里的最后时间内，一类畏光、以第一种人身上的眼球为食的人也产生了。”

　　“可以看出，时间越往后，乡民的形态越多，同时对自身形象的接受程度也在提高，他们不再极端地排斥、想要祛除自身的异端。”

　　“而这样渐进的状态，我初步认为是某种形式的过去与我们亲身度过的过去的一种叠加状态。而我们的过去在这个阶段慢慢褪色，祂塑造的占领了上风。”

　　“而在郊外墓地的我们，虽然没有亲眼见证乡民的变化，但在后来的教堂里，我们看见了，乡民对于祂步入了狂热崇拜时期。”

　　在场的人默默消化着，他们不得不承认洛洄是那个掌握了最多信息的人。

　　“可以说，除了极少数人还没有拜入教会，乡里的人们已经全部都沦陷了。那么，到鱼鳍阶段末尾，祂几乎改变了全部历史。而在剩下的极少数人被污染或者死亡后，祂的目的就达成了。”

　　“我们还有救吗？”芬尼安忍不住发问。

　　院长的脸色则是不太好，眼神乱瞟，听到这句话才回转过来。

　　“祂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这是安娜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洛洄的脸上，也同时注意到他脸上的绷带。

　　那左眼上的绷带渗出了浊黄色的液体。

　　和苏：“和你的病有关，是吗？”

　　“嗯。”洛洄垂眸，“刚刚算是卖了个关子吧。其实，关于眼的异常还有一种，它的出现比其他任何一种都要更早，只是埋伏期长，初期又症状幽微，才没有人发现。”

　　“也就是说，其实祂的渗透来得比我们想得还要早。”

　　“总之，我这个病怎么来的，这不重要。我要说的是，祂的影响就像滚雪球，一旦开启，就会越滚越大。因为，祂改变过去依靠的正是时间。”

　　安娜感觉自己好像被提起了一口气，悬在喉间，她聚精会神地等待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循环，祂依靠的是时间循环。”

　　“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我们的过去既是过去，也是未来；而对于过去的我们来说，现在既是过去也是未来。我们是从十九天前穿梭回来的，不要忘记这一点。”

　　“这一点是，阿诺死去的那一瞬间，我才隐约意识到的。”

　　他的语气淬着冰寒，听下去带着一股毒性：“阿诺是因病而死，而这病正是未来的他导致的，而之后他也自食恶果。在他死的那一刻，他的命运闭环了，从此他被困在这个循环中，从灾厄降临的第一天为始，死亡为终。”

　　“或许一个案例你们无法信服，但你们或多或少应该都做过所谓的预知梦了吧？很遗憾，那并不是什么预知梦，是过去发生的真实事件。”

　　“也许我也会死，这是两人的小循环，可能还会有比那大得多的大循环，比如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而我们的命运，就是那个大铁环上系着的小环。”

　　他嗤笑道：“如果时间不是线性的，他的命运就会永恒地在这个环里滚动，像不像用之不竭的燃料？”

　　安娜皱起眉头：“也就是说，改变这一切的，是无数个在循环中滚动的人们？”

　　那可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她猛然意识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