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鱼鳍】6 剪刀不断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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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又坐下，这个可怖的景象还在洛洄脑中盘旋。
这时，他捕捉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响动。
桌子外似乎聚集着一大堆人，那些人在静悄悄地做些什么，试图不要去惊动某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却又显得极尽贪婪，在大口吞食着、极力把多余的涎水收回口腔之内。
他不动声色地抓住了芬尼安：“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芬尼安咽了咽口水。
“桌子代替祷祝台出现在教堂里，我们坐在一副很大很高的画下面，台下是教众，就是那些跟我们一起来的人，真的数量很多……我想可能整个镇都在这了吧。因为外面还有很多人在往里进，这里面都挤不下了。”
“教众分为三类，不，应该是四类。有一种人身上长满眼球，很多戴着头巾的人摘着那些人身上的眼球吃。”
洛洄已经几乎能想象到那些人大快朵颐的样子，他们有米黄锋利的牙齿用于咀嚼，有猩红宽敞的口腔将食物完全包裹，有贪婪的喉咙和胃将之粉碎吸收殆尽。
他下了定义，前一种人或许可以称之为传教士，负责同化其余的人，令他们成为教众。
“第三类人数量非常少，那些人脸上有两根线，线的前端连到了一些人的头巾底下。”
芬尼安观察着，霎时间一片头巾被线缠乱，掉落在地上，伴随着一声尖叫，芬尼安后退了一下，脊梁敲到了椅背上。
芬尼安推翻了刚才的形容：“不对，这些人的肉线前面好像是他们的眼球。”
是天敌般的存在。一个害怕被看，一个乐衷于窥视。
“最后一种……这些人长着三对手。”芬尼安犹豫了很久，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出来。
“最上方的两只手，就像在纺织着什么一样。”
“中间那一对，托住了上方垂下来的线。”
“剩下的一双手……”芬尼安心中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阴翳，“就好像拿着剪刀要剪断这些线一样。“
芬尼安觉得自己已经听到了剪刀不断落下的裁裂声，以一种癫狂而冷酷的频率，凸现其疯狂的本质。
如果真的要划分等级，最后的那类人应该是最危险的，前三种人加在一起都无法带给他那种深刻的恐怖感受。
视线像是被缠绕进一个无穷无尽的漩涡，席卷进那魔幻的狂舞里。
无法脱身。
“继续。”洛洄提醒他，好让芬尼安回过神来。
“我们的头顶上方是中空的，大厅之上建了一道十字型的廊桥，看上去漆都没干……额，其实好像是还在施工。”
不断有细碎的石头落下，砸落在教众的头顶，无人在意。
“这些人为什么都聚在这里？是谁让他们来的？”院长问。
“……”
话说完迎来的是沉默，良久的沉默。
洛洄终于知道为什么上一次聚会是那副死沉沉的样子了，原来他们要一直等、等到消失的那群人从过去的长河里飘回来，直到双方的时间线弥合为止。
砰——
砰——
“啊啊啊啊啊！”底下的教众来不及躲闪，被顶上落下的巨石砸了个正着。
赤红的血浆顺着地面蔓延，瞬间氧化发黑，仿佛深处有什么在酝酿，在那薄薄的一层液体底下，还有一个神秘的无底之地。
其余人依旧无知无觉，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吃喝、嬉笑。
没有人来管管吗？
洛洄无法视物，只是抬起头，下颌纤薄的皮肤随之绷紧。
楼顶还在施工，遥远的天顶被敲掉，石块接连不断地陨落。
聊胜于无的光线渗透进来，却引燃了许多人的尖叫，仿佛那点乌云之下的微光是来自地狱的熊熊烈火，会让他们在高温中化作虚无。
芬尼安庆幸地说：“还好砸不到我们。”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
教堂里的神职人员还在不断往大厅里安插人员，即使再如何控制压低个体的声音，也形成了排山倒海一样的音浪，拍打在墙壁又回荡回来。
吵得头疼。
一片变化的阴影突然投在洛洄脸上，皮肤传来细微的感知，通过光线瞬间的遮挡又释放，他能够感受轻微的热量变化，无限趋近于直觉。
六翼的天使被安排在洛洄的侧后方，紧紧地挨着。
附近的空气徘徊着一种蠢蠢欲动的气息，天使身上传来一种兴奋的能量，想要用手握住他的身体，却被挡在了宽阔的椅背之后。
位置已经紧到这个地步了吗？
“走开点，别靠着我！”
不远处传来院长的呵斥声，想来是安排的教众妨碍到他的活动空间了。
哒、哒、哒。
鞋跟不疾不徐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本来应该是在嘈杂环境中极其容易被忽略的声音，却因为地理位置的独到优势而使人无从忽视。
是她。
芬尼安低声说：“出现了一个女人，在廊桥上。”
她站在十字的中点，拍响了手，沉声说：“各位，请安静下来吧。”
大厅里的人中有一大部分只凭借本能行动，神志丧失许多，完全意识不到她在说什么。
她有一头灿金的长卷发，不施粉黛也气色上佳，此时唇边的笑意微微加深了，嘴角出现了一丝皱纹，却无损她的魅力，反倒显得更加运筹帷幄。
院长低骂了一声：“看有人鸟你吗？”
那双典型的墨绿色眸子往这个方向瞥来一眼，她呵笑了一声。
一个眼神便召来几人上前，高举起桶倾斜，以至于有部分内容物还未施令就已滚落。
有人抓起了落下的眼球，抬头上望。
两排黑洞洞的铁桶已经填满。
——众人渴望之物，便在其中。
“她的眼睛竟然是墨绿色，那可是贵族的颜色。”芬尼安告诉洛洄。
“告诉我，你们信赖的崇高存在是祂吗？”
女人指向桶中之物，手臂笔直，姿态果决而利落。
“是啊，是啊！”众人高呼。
教堂都因这高涨的热情颤动起来。
贪婪的目光落进了那些桶里，他们万分期盼着，一次饱腹、一次享用、一次点化。
“告诉我，你崇拜祂什么？”
像是舞台上的指挥家，她点向了某一片人群，而无所谓回答的人是谁。
“祂的存在即为伟大，祂赋予了我这一身夜空般的肌肤。”
“还有呢？”
这次有另一人抢答：“祂赐予我穿针引线、碎裂时间的能力。”
“还有呢？”
“祂给予我无穷尽的食物，使我能够饱食，不必再为饥饿发愁。”
“……还有呢？”
不知哪个方位传来一阵尖笑：“多亏祂，我得以满足窥视的欲望，从人伦道德的限制中解脱。”
她扬起一抹迷人的微笑：“听起来真是十分高尚的存在。”
“……那么，有人提出异议吗？”
人群中有一人高举起手，鹤立鸡群般地引人注目。
洛洄站起身：“我反对，祂吸食人的养分用以转化信徒，祂泯灭人性使得人人相食，祂令人以挖掘秘密、窥探秘辛取乐，祂使人人自危、无时无刻不活在无数视线之下，恶意盈身，祂使时间不再以线性流转，毁灭一切经验的集合。”
教徒们充满恶意的视线通通灌注在他身上，恨不得剥其皮、啖其肉。
“这话说得可是大逆不道啊，不过说出的人是你，我倒是不奇怪，银发的小崽子。”
神母认出了他。
她缓缓说道：“听见了吗，叛徒们？你们背叛了旧主，换来的竟只是这样的生活！”
她一扬手，漫天纷飞的绫布当头砸下，像一场雪拖曳出轨迹，盖在人们头上。
哗——
什么液体从楼顶被倾倒下来，像稀释后的蜂蜜，淌着肥润的光泽。
“是油！”芬尼安大惊失色，“我们现在跑不了！怎么办！”
洛洄扶住他的后背：“……没事。”
“接下来，尽情享受吧，这是独属于背叛者的惩罚！”
咔哒——
她点燃了几张纸片，让风将它们送往四方。
大厅和大厅里的人被引燃了，她满意地扬唇笑了。
她姿态闲适地趴在栏杆上，欣赏着满室红光渐渐熔化了叛徒们的表皮和无数她最厌恶的新神的烙印。
在炼狱一般的烈火中，她的容光更盛，光照在她脸上明亮得发烫，双眼感到干涸，眼中的水分渐渐蒸腾而出，带来极端的痛楚。
她知道自己将要遭受另一位祂的怒火，命不久矣。但无论如何，现在她无比快乐。
幕帷下的观众终于变成了台上的舞者。
倒错的一切还是让她忘却了苦痛，快意地抓起裙摆，像个天真的少女一样在十字中心转了一圈。
接着，她握住帽檐，脱帽致礼，又旋手一扔。
“伟大的海洋与风暴之主，伟大的奥托维塔利娅……”
她犹豫了一下。这并不是神的真名，这是她梦中古老的重复的呓语中最繁复的一段音节，被她充当了祂的名讳。
“您忠实的信徒，您的主教，您荫蔽下的愚民，您不再洁净的蒙受惠顾的教众——”
“克莱尔·赫利俄斯，敬上。”
说完，她纵身一跃，双手环抱胸前，倒着跌入了火海，此后再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鱼鳍】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