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鱼鳍】4 活下来的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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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洄的记性还没有不好到，忘记阿诺曾死在自己面前的事情。
他无端拖着芬尼安在走廊狂奔起来，他急迫地问：“阿诺的房间在哪？！快点告诉我！”
芬尼安喘着说：“走过了，是刚刚那一间。”
洛洄顾及不了那么多了，确认好是这一间后，使出了全部力气踹在门上，谁知门居然是虚掩着的。
他摔倒在地，又向前滑行一段，手肘做了缓冲，擦得火辣辣疼。
膝行几步，凑得很近，才足以看出面前那个人是阿诺。
他用力地看着。
阿诺虚弱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到这一步，他突然不急了。
像是旧友叙好一般，洛洄缓缓地说：“是啊，我来了 。”
眼中的光景又发生了变化，洛洄知道自己又共享到了阿诺的视觉。
芬尼安长着一只草食动物的横瞳，温驯中透露着一丝邪恶。而洛洄脸上，是一对昆虫的复眼。
他心下一沉。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阿诺一样的呢？
阿诺像是明白他的所思所想，他乏力地开口：“我就知道，门口在看的那个人，是你。”
“原来是我吗？”洛洄才反应过来似的眨眨眼。
“就是你，你看，现在你变得和我一样了。你想知道为什么吗？”阿诺在用真相诱惑他。
洛洄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我想、我想知道！”
洛洄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经受不住诱惑。
“你知道我是无辜的吧？”阿诺话锋一转，“尽管我是这样的无辜，你在门口偷窥了我，让我从此寝食难安，连做梦都是你那双苍蝇一样丑恶的眼睛！”
面对针对自己的挑衅，洛洄无法容忍，他钳住阿诺的下巴：“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无辜？是你出卖我们无辜了，还是你其实并不认同我们的宗旨，还为收集你所谓的情报或是秘密在台下偷听无辜？”
“嗯？怎么不回答我了？”
洛洄逼迫他做出回应，那双碧绿的宝石般的双眼燃烧着怒火。
凭什么？
阿诺狠狠偏过头，挣脱洛洄挑衅般的举动。
凭什么呢？即使是同等的情况，洛洄凭什么还是可以这么干净纯洁，又这么理直气壮！
“那我就直说了，你们的食物是怎么来的，你们过问过吗？难道你们真觉得，凭你们几个的劳动，就足够换取整个福利院几十口人的口粮吗？”
“事实上，你们过得比那些平屋里的人还要好得多，不需要费力思考明天去哪里干活，只要愚蠢地听人吩咐，什么都不去想，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好，哪怕你们造反成功后，这个福利院是归你们统治了，先不提你们几天就会饿死，你们哪来的钱维持福利院运转，然后福利院就会完全变成一座孤岛，任由院长找人来烧杀劫掠！”
“到时候你们的处境就会连畜生都不如，被打上项圈、被关在一间间房间里，而那就是你们的囚笼！”
芬尼安终于动了，他关上了房门，又捂住脸。
“为什么这么说？”
洛洄的心里塌陷了一块。
“不、不要说。”芬尼安抽泣着。
阿诺冷酷地回绝了他的请求，唇边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我要说，现在就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看看，谁才是可怜的一方？”
他解开衣服，露出斑驳的身体，上面伤痕累累。
“你们是以吃我们为生呀。我们三楼的人，被贩卖给形形色色的男人们，那是一群强大的豺狼，他们做过了手术，又年轻富有，用你那狡猾的大脑想想，他们最需要什么？”
“需要亚体，需要孩子。”洛洄胡乱猜测，内心却悲哀地很是笃定。
“这个世界上，一个男人的家庭需要他自己，也需要后代，但唯独不需要播种的机器。“
“所以院长就把我们交易给男人了，直到他怀孕那一天，才放归我们。你再来想想，食物如此昂贵又如此短缺，哪怕你们不眠不休地干活，连你们自己都供养不起。”
“……院长骗了我们，他以前说，这些钱是公国拨的款。”洛洄说。
“这些事我们确实觉得没有必要让你们知道，开开心心地活几年不好吗？知道那么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阿诺用冷酷的口吻说。
“顺带一提，上任院长不是死了，是受不了了就跑了。所有人都不想管你们了，哈哈哈哈。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是谁，是谁无条件地供你吃穿，你又凭什么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
怪不得芬尼安有个孩子，怪不得芬尼安之前在院长办公室找到了一个男人的信后愣神了那么久，怪不得有些人总是会消失不见！
“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可不是懦夫。”芬尼安在他们身边坐下来。
“有一天院长把我领了出去，说有人收养了我。我曾经以为这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我从来没有那么幸运过，但很快我就知道，这是不幸的开始……”
“后来我看见了他，他把孩子生下来又抛弃在院门口。那一天开始，我绝望了，如果这种不幸的循环非要继续下去，我宁愿世界末日来临。”
“对不起…………咳咳……咳咳……”洛洄突然呕了起来，满腔的血块从消化道被□□出来，吐在地上，一片陈腐而黑郁的色泽。
吐到最后，只剩清水，和伴随着清水被冲刷出的凝胶状物质。
粘液一堆堆地依附在地板和血块上，有许多浑浊的卵被包裹在其中。
洛洄说不出话来，阿诺看着这些卵神色却恍惚起来。
“完了……完了……”阿诺突然懊悔地说，“是那时……洛洄，是我对不起你。”
他从兜里摸出几个硬币，面值有大有小，却摸不准洛洄的手：“去看病吧，以后有机会离开就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啊，洛洄的目光机械地转回这，他想起来了，阿诺在未来已经死了啊。
不、不要！
“好了，现在把你想知道的最后一件事告诉你吧。”
“那天，院子里突然来了很多青蛙……真的很奇怪，它们跳得满地都是。”
阿诺接着说：“杜克去拿饼的时候，把最上面的一张弄掉了，沾上了很多青蛙卵，用水洗了一下放回去了。”
阿诺突然打了个寒噤，他想起那张沾满了青蛙卵的鱼糜饼，那些卵里孕育着丑陋的生命，卵泡里的黑点恶毒地游动着。
说开了心结后，阿诺带着歉意说：“抱歉，那个时候很讨厌你，特意把那张饼拿给你吃了。”
洛洄怔愣住了。
是眼睛，是窥视，是传染，是恶毒的诅咒。所以我们生了病。
至此，关于这样与众不同的疾病，洛洄终于理解了一切。
一切都要从那张沾满青蛙卵的饼说起，吃完饼后，青蛙卵潜伏在洛洄的身体里，借由他的身体肆意地繁衍生息。
阿诺在过去又再一次喂他吃下了那张饼，同时被感染。
……
相传蛙卵一直是一种古老的诅咒媒介，当神明因为口渴想要喝池塘的池水，却遭到当地居民的侮辱和拒绝，愤怒的神明将居民变作青蛙，永生永世同粘液与饥渴为伴，而倘若它们还想要繁衍后代，用蛙卵去诅咒人类吧，让他受尽饥渴、厌恶、被摈弃之苦。
而在过去一点点凝实的过程中，症状一点点浮现在身体里。
他们病得越来越厉害，精神也随之失常，情绪与恶意被放大。
循环成立了。
“咔哒”一声，幻听了钥匙打开魔盒的声音。
洛洄的瞳底瞬发出许多眼泡，挤占空间，那熟悉的痒意又重回他的周身，四肢百骸都被其侵占，痒多了是痛，痛不欲生。
我会死吗？
不——————！
就这样死了，我不甘心！
漫无边际的痛楚突然一停，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存在抹去，先恢复的是听觉。
芬尼安在他的耳边呼唤他：“洛洄，你怎么了？你醒醒！”
“……”
“啊，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再大点声！”
……芬尼安的声音好大。好吵。
其次恢复的是嗅觉，血污带过的铁锈味和地上尘泥不好闻的味道，对他而言是一曲难捱的双重奏。
视觉，恐怕很难恢复了，他心知肚明。
随着味觉回归后，最后一个感官的感知也回归了他的身体。是触觉。
他可以感知到，眼皮上方有一种轻柔又粗糙的颗粒感，是绷带。
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代价是什么？
洛洄可以感知到这个代价，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左眼的眼皮。
眼眶内是空的。
他瞬间想起了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中他的确失去了一只眼睛。
洛洄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那并不是梦，而是过去自己做出的真实行为。
……他曾经亲手剜下过自己的左眼眼球，在没有任何医疗条件的情况下。
不过，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洛洄试探着睁开右眼，暗叫不好，眼前依旧模糊，右眼也被感染得很严重，看来即使是剜掉眼球也只能减缓，无法根治。
病生长在人体湿润的眼球和消化道里，这下他等同于失去了双眼视力。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鱼鳍】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