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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鸟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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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旻入职「塔」的第五天,已经摸清了秦若琰的日程。
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分,秦若琰的浮空车会驶入地面中枢的地下泊位。
他从不走正门,从B2的专用通道直上十一楼。进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接入主控台,第二件事是喝水。
阳旻第一天给他倒了水之后,他的桌上每天都会出现一杯四十五度的温水,放在同一个位置。
没人命令阳旻这样做,但他每天早上提前十分钟到,通过饮品合成器接好水放进秦若琰办公室,然后退回十楼自己的工位。
秦若琰从没提起过这件事,但阳旻通过「昼」的子终端监控到他每天进办公室后的第一步动作,是先拿起那杯水。
水喝完的空杯子放在桌角。下午宋辞收走,投入回收舱。
第五天下午三点,阳旻正在工位上看沈确数据的第五遍。
他已经把数据里的每一个时间戳和每一段通讯记录都背了下来。
沈确死前最后的行动轨迹很清晰,他从情报部调取「冰川-07」数据碎片,当天下午去了一次地下三层的旧式数据档案室,当晚在住所被枪击。
凶器是一把旧式动能枪,在现代太空城里属于违禁品,至今未追查到来源。
地下三层档案室的访问记录在沈确死后的第二天全部被覆盖。覆盖指令的签发人——
阳旻的手指停在数据面板边缘。
签发人的神经接口ID他看了五遍才确认。
ID的持有人是林鹤。
沈渡在脑内出声:"你看到那个签名了。"
"嗯。"
"林鹤批的覆盖指令,他要么在掩盖什么,要么在保护什么。"
阳旻把数据盘合上,靠在悬浮椅里转了一圈。
十楼的办公室很安静,这一层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是行政文员,平时不说话。
模拟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合成地毯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十一楼的窗户在斜上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屋檐的边角。
"沈渡,林鹤有没有主动找过我?"
"从他那天晚宴之后到现在,没有。但——"沈渡那边顿了一下,他应该是在查「昼」底层的数据流,"他今天下午有一场内部会议,在九楼的全息会议舱。秦若琰也会参加。"
"几点?"
"四点。你现在过去,刚好'路过'。"
阳旻站起来,把太空织物外套重新穿上。
他在走廊里调整了一下步速,不快不慢,像要去饮品合成器接水的普通职员。
电梯下到九楼,门打开,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往同一个方向走。
阳旻自然地混入其中,在靠近会议舱门口的位置停下来,假装在看全息便签上的日程。
会议舱的门半开着,全息环形桌已经激活,里面有人在调整投射数据。
阳旻余光扫到一个穿灰色太空织物西装的身影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
林鹤。
林鹤看到他时脚步慢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步频。
走到近前时他停下来,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不达眼底的笑。
"阳助理。"林鹤说,"来找指挥官?"
"路过。"阳旻把全息便签收掉,冲他点头,"林部长下午好。"
林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会议舱的方向。"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指挥官一般会提前三分钟到,你还有两分钟跟他说话。"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声波的物理音量降低,但阳旻的接口增强功能自动放大了,"……沈确以前也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等他。"
阳旻的脊背微微绷紧。"沈确?等谁?"
"指挥官。"林鹤的表情平淡,"沈确当年跟指挥官的关系……不算差。否则他不会拿到那份数据的授权。你哥哥。"林鹤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审视的意味,"是当年少数几个能直接接入秦若琰私人数据流的分析员之一。"
他说完这句,不等阳旻回应,转身推门走进了会议舱。门在他身后合拢,全息光幕将内外隔绝。
阳旻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按着左后颈的接口边缘。
"沈渡。"他用神经通讯切进去。
"听到了。"沈渡的声音很紧,"沈确跟秦若琰有直接数据往来,档案里没写这一层。"
"被压了。"
"谁压的?"
会议舱的门从里面被推开,秦若琰走出来。他看到阳旻站在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步伐。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薄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休闲式太空织物外套,比正装显得年轻几岁。
他手里没有东西,数据面板通过神经接口悬浮在视野中。
路过阳旻时他侧了一下头。
"你在等我?"
"路过。"阳旻说。
秦若琰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里面带着一种"你在说谎我知道但你继续"的意味。
他没有拆穿,而是切入阳旻的神经频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跟我进去。今天的议题跟你手上那份数据有关。"
"会议级别?"
"我批的。我说了算。"
阳旻跟着他走进会议舱。门在身后合拢,全息光幕隔绝了内外。
环形桌旁坐了七八个人,林鹤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看到阳旻进来时表情纹丝不动,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旧习惯,在太空时代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秦若琰走到主位,悬浮椅自动承接他坐下,然后朝自己左手边的空位抬了一下下巴。
阳旻坐过去,悬浮椅跟秦若琰的座位之间距离不到半米。
会议开始,讨论的是上季度外勤任务的量子加密复盘。
阳旻在听,但他注意到秦若琰的身体微微向他的方向倾斜了几度,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个角度让秦若琰的声音在汇报间隙中偶尔擦过他的接口拾音范围,像不经意。
四十分钟后会议结束。人群散去,林鹤走的时候经过阳旻身后,从肩头上方飘下来一句话,物理声波,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跟他坐得很近。"
阳旻回头,林鹤已经走到门口了。
会议舱里只剩他和秦若琰。
秦若琰在收拢全息数据面板,手势翻页的速度很快,但每翻一页都会停顿零点几秒,像在处理信息。
阳旻没有动,坐在悬浮椅里看着他的侧脸。
"你刚才在走廊上跟林鹤说了什么。"秦若琰开口,没有抬头。
"他说沈确以前也能直接接入你的私人数据流。"
秦若琰的手势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最后一页数据合拢,终于抬起眼看着阳旻。
"沈确是我父亲在世时提拔上来的人。他死后——"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阳旻捕捉到了,"我清了一批跟他相关的人。林鹤是当时唯一保留下来的。"
"为什么?"
"因为林鹤交了一份数据报告。报告里写沈确有叛逃迹象,包括境外账户往来和加密通讯记录,都是基于神经脉冲的底层追踪。"
秦若琰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那份报告是沈确死前的第七天提交的。七天后沈确死了,你觉得是巧合?"
阳旻坐在悬浮椅里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指节泛白。
"您信那份报告吗?"
秦若琰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
九楼的视野比十一楼矮,看不到地球弧面,只能看到对面建筑的灰色外墙和几扇暗着的窗户。
他背对着阳旻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信过,可后来我发现一件事。"
"发现什么?"
"发现那份报告里境外账户的编号,跟林鹤妻子名下的一个量子账户是关联的。"秦若琰转过身,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我压下去了。因为当时没有证据,也因为另一件事。"
"因为什么?"
秦若琰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留在这个位置上。如果林鹤倒了,后续往上查的人会挖到更深处的东西,那个时候我还没准备好。"
阳旻站起来。他走到秦若琰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观察窗外灰色建筑的墙面映着下午四点半的模拟日光,影子斜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您现在准备好了吗?"
秦若琰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阳旻,那双眼睛在逆光中显得很亮,里面的东西比第一次见面时多了许多,冷意退了一些,露出底下的质地。
他看着阳旻唇线平直下颌微绷的侧脸,看着他发旋里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他抬手又按了一下,比上次稍微多用了一点力,像在确认那个触感是真的。
"阳旻。"
"嗯。"
"你今天进来的时候,林鹤跟你说'你跟他坐得很近',你怎么想的?"
阳旻被那只手按着头顶,感觉自己的神经脉冲频率正在往一个危险的方向加速。
秦若琰的星痕在接近他时微微发亮,肯定捕捉到了。
他稳住呼吸,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秦若琰的脸。
"我想的是,"他说,"确实近。"
秦若琰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落在后颈。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温热的触感让阳旻后颈的细小绒毛全部立了起来。
神经接口周围的皮肤最敏感,那里有密集的感应末梢。他没有躲。
"那你想离更近吗?"
这句话从秦若琰嘴里说出来,声音低到几乎被观察窗外的气流嗡鸣吞掉。
阳旻看着他,感觉到秦若琰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点,像一个克制到极限的锁扣。
"……您问的是哪种近?"
秦若琰低下头。
距离被缩短到呼吸交缠的程度,他的嘴唇离阳旻的额头还有两厘米。
停住。
没有碰到。
"我还在想。"他说。然后松手,退后半步,转身走向门口,"下午没事了。你五点下班。明天早上有个外勤,你跟我一起去。"
门打开,关上。
会议舱里只剩阳旻一个人和窗外灰色建筑上的模拟日落余光。
他站了两秒,然后慢慢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掌心下面那张脸烫得不像话。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快,神经脉冲频率已经飙到了一百四十。
秦若琰的星痕在离开前亮了一下,他肯定看到了,他肯定记录了。
脑内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渡说:"……我不写了。今天的报告我不写了。你让我怎么写?'我方特工在会议舱被敌方指挥官摸头摸颈摸到神经脉冲失控'?"
阳旻蹲在地上没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在掌心里:"……闭嘴。"
"你完了。"沈渡说,"你真的完了。"
阳旻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太空城的模拟穹顶切换到了夜间模式,虚拟星空正在逐渐亮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观察玻璃,呼出的白气在窗面上洇出一小片雾
他在雾上划了一个字,然后抹掉了。
那个字是"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