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将军》天青露

4、夜宴

　　　　晚宴设在「塔」总部上方两百米处的悬浮宴会厅，靠十二组反重力引擎维持高度，从地面看，它像一个发光的碟子悬在太空城的天际线边缘。

　　阳旻到的时候六点五十分，比要求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在电梯里换上了宋辞下午送来的那套衣服。

　　深蓝色太空织物西装，剪裁贴合，肩线收得刚好。

　　织物表面有微不可查的温控层，能根据环境调节体表温度。

　　阳旻对着电梯镜面整理了一下领口，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今天场合不同，不能再松领口。

　　电梯门打开，全息音浪涌进来，合成弦乐四重奏，音量恰好压在交谈声下面。

　　宴会厅内部是环形的，中央是全息观景台，透过透明地板可以看到两百米下方的城市网格灯光。

　　宾客三三两两站在环形走廊上，男女各半，太空织物礼服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阳旻用余光扫了一圈，七成是「塔」的中高层，两成是家属或同伴。

　　还有一成，那些人站的位置在角落，视线覆盖全场，手指放松但随时可以发力。安保，或者更高阶的「塔」内部监察。

　　阳旻走到饮品合成台边，要了一杯分子气泡水。他今晚不喝酒。

　　"夜莺。"

　　有人在他背后喊了这个名字。声音直接通过空气传来。

　　不是神经通讯，那人没有接入他的接口，故意用声波方式打招呼。

　　阳旻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灰色太空织物西装的男人朝他走来，五十岁上下，两鬓微白，嘴角含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叫我？"阳旻露出困惑的表情，恰到好处，"我叫阳旻。"

　　灰色西装男人走近了，把手里半杯合成香槟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林鹤。情报部副部长。昨天听说指挥官身边来了位新人，今天特意来打个招呼。"

　　阳旻握住他的手。握了，松开。

　　"您好。我确实刚到。"

　　林鹤笑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领口，再到袖扣，扫了一圈。

　　"沈确的弟弟？"

　　"是。"

　　"我还以为沈确那个弟弟很早就死了。"林鹤的声音不高不低，旁边的人听不见，但阳旻通过微弱的声波拾取功能听得很清楚，他左后颈的接口在自动增强周围音频。

　　"林部长认识我哥哥？"

　　"认识。"林鹤把香槟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沈确当年是情报部的分析员，在我手下待过三年。他做事很细，话不多，但可靠。他出事的时候——"林鹤停了一下，把杯子拿下来，指尖在杯脚上轻轻转了一圈，"我挺意外。"

　　"意外他叛逃？"

　　林鹤没有回答。他看着阳旻，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说："听说你今天是跟着指挥官来的。"

　　"我是他的助理。"

　　"助理。"林鹤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侧过头，朝宴会厅入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他来了。"

　　阳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秦若琰从全息光幕入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太空织物西装，跟阳旻的蓝色形成了微妙的对比。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进来的时候宴会厅里的交谈声有一瞬间的安静，像某种下意识的噤声，然后重新喧闹起来。

　　秦若琰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阳旻身上。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沿途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点头，没有停。

　　走到阳旻身边时，他看了林鹤一眼。

　　"林部长。"

　　"指挥官。"林鹤微微颔首，把香槟杯举了一下，"在跟您的新助理聊天。挺有意思的年轻人。"

　　秦若琰的手自然地搭上了阳旻的后背。掌心隔着太空织物贴住肩胛骨的位置，用力不重，但那个姿势带着明确的所有权意味。

　　宴会厅里有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他们。

　　"我的人。"秦若琰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步内的人都通过神经拾取功能捕捉到。他甚至没有刻意压低，"林部长如果有话要问，可以直接问我。"

　　林鹤的笑容维持得很好。

　　"当然。只是关心一下新同事而已。"他把香槟喝完，朝两人举了举空杯，"指挥官请便。"

　　他转身走了。

　　阳旻感觉到秦若琰搭在他后背上的手松开，移到肩膀上方，轻轻拍了一下。

　　"跟我来。"秦若琰通过神经通讯切入他的私人频道，"给你介绍几个人。你在他们面前不用说话，点头就行。"

　　阳旻跟在他身侧，穿过人群。

　　秦若琰走路带风，沿途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通道，目光追随但不敢直视。

　　阳旻余光扫到宋辞站在全息观景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合成橙汁，表情冷漠地看着他。

　　"宋辞不太喜欢我。"阳旻在神经频道里说。

　　"他谁都不喜欢。"秦若琰步子没停，"他是我父亲留下的老人，忠诚度百分之百。你要让他喜欢你，除非我亲口跟他说可以百分之百信你。"

　　"您会吗？"

　　秦若琰停了一下。

　　他们走到观察窗边，真正的全息观察窗，窗外是太空城的全景，万家灯火铺向天际线，远处的地球弧面泛着淡蓝色的光。

　　秦若琰转过身面对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合成香槟，人造光在杯沿上晃动。

　　"阳旻。"他说。

　　"嗯？"

　　"你今晚有没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

　　阳旻看着他的眼睛，观察窗外有气流扰动。

　　悬浮宴会厅的稳定引擎在微调姿态，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

　　宴会厅里的合成音乐换了曲目，大提琴的低音沉下去，像一声叹息。

　　"有。"阳旻说。

　　秦若琰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端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你打算告诉我吗？"

　　"现在不。"

　　"什么时候？"

　　"您先告诉我。"阳旻退后半步，靠上观察窗的玻璃。玻璃是凉的，隔太空织物透进来，让他的脊背清醒了一瞬，"您昨晚说'还没想好'，您到底没想好什么？"

　　秦若琰看着他。模拟月光和城市灯光同时映在他们之间的玻璃上，两个人的倒影叠在一起，高度差刚好是半个头。

　　秦若琰低头就能看见阳旻的发旋，那个位置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把香槟杯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从阳旻的发梢经过，落在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轻轻压了一下。

　　"这个。"他说。

　　阳旻的呼吸滞了一瞬。

　　"没想好是把你当金丝雀养着，还是当搭档用着，还是——"

　　秦若琰的手没有收回去，指尖还停在头发上，温度透过发丝传递到头皮，像一枚小小的火种。

　　"还是别的什么。"

　　阳旻看着他。观察窗上的倒影叠在一起，两个人的轮廓在城市灯火和地球弧光里模糊了边界。

　　合成弦乐换了一首新的曲子，是一首旧时代老歌的改编版，旋律缠绵而慢。

　　"您今晚请我喝酒。"阳旻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轻了半度，"但是您给我的是气泡水。您注意到了。"

　　秦若琰把手指收回去，垂下来，插进太空织物西裤的口袋里。

　　"你的基因检测报告上标注了乙醇代谢缺陷。"

　　"我没给过您基因报告。"

　　秦若琰低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太小了，像某种默认。"……我查过。"

　　阳旻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查过"，而是因为秦若琰居然记得这个细节，并且因此从饮品合成器里给他设定了气泡水的默认程序。

　　"谢谢。"阳旻说。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不该说，太软了。

　　秦若琰侧过身，重新面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流淌成一条发光的河，远处的地球弧线边缘透出一圈金色的模拟晨昏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沈确当年负责的密钥碎片，他死前最后接触的数据代号是'冰川-07'。那个碎片不在我的神经脉冲里。它被打散了，分给了三个不同的人。"

　　阳旻的注意力骤然绷紧。"三个人？"

　　"一个死了，就是沈确。一个在押，在南半球某个地方——太空城底层隔离区。还有一个。"秦若琰转过头，看着阳旻，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东西在动，"活着。"

　　"您告诉我这个——"

　　"你不是来查沈确的吗。"秦若琰打断他，"我给了你起点。走不走得下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向人群。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侧着脸说了一句："林鹤是那三个人之一。他手里有一份。"

　　阳旻站在观察窗边没有动。

　　玻璃上秦若琰的倒影已经离开了，只剩他自己，蓝色太空织物西装，绷紧的肩线，和发梢残留的一小截温度。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被碰过的地方。秦若琰的指腹很干燥，碰过的地方像被量子烙铁轻轻烫了一下，不疼，但痕迹清楚。

　　"阳旻。"沈渡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来，压得极低，但带着某种急切，"他刚才给你透的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把林鹤的名字给你了。林鹤是情报部副部长，地位比他低不了多少。他想用你的手去动林鹤。你听不出来？"

　　阳旻把手从头顶放下来，垂在身侧。

　　观察窗上映着他的脸，和身后的整片城市夜色与地球弧光。他把呼吸放平，压到正常频次。

　　"听出来了。"

　　"那你？”

　　"但是他……"阳旻停了一下。他把后半句咽回去，换成了一句更简单的，"没事。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转身走回人群中。

　　秦若琰站在远处的环形餐桌旁边，正在跟一个穿白色礼服的中年女人交谈，神色平淡。

　　宋辞站在他后方三步的位置，目光始终警觉。

　　阳旻走过去的时候，秦若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而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阳旻知道，刚才站在观察窗边的十分钟里，秦若琰给了他三样东西。

　　一杯气泡水

　　一个谜底

　　一个陷阱

　　而他三样都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