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将军》天青露

6、匹配度九十一

　　　　阳旻搬进秦若琰安全屋的那天，天气模拟系统显示的是多云。

　　太空城的穹顶模拟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光从全息窗透进来，落在客厅的合成木地板上。

　　阳旻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站在玄关，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一台备用数据盘和沈确的数据碎片备份。

　　他习惯了随时可以离开的生活，带的东西永远不超过一个背包。

　　秦若琰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他。他在调整全息窗的显示参数，手指在空气中划了几下，窗外的云层变薄了一些，露出穹顶模拟的淡蓝色天空。

　　"你的房间在走廊左手边第二间。"秦若琰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在布置任务，"对面是我的。中间隔一道墙，隔音系数百分之九十五。"

　　阳旻把行李袋换到另一只手，踩过玄关的感应地垫，走进客厅。

　　脚下的地板在他迈出第三步时微微亮了一下，一圈柔和的蓝光从落脚点向外扩散，然后消失。

　　温度感应系统在识别他的体表温度后自动调整了房间的恒温设定。

　　"它认识我了？"阳旻问。

　　秦若琰终于转过身。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阳旻身上："它认识你的神经脉冲，从你跨进门的瞬间就录入了。"

　　"它叫什么？"

　　"昼。"秦若琰抬了一下下巴，指向天花板角落一个微不可查的全息投影口，"你可以叫它'昼'。它会回应。"

　　像是为了验证这句话，房间里响起一道合成中性的声线，声音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涌来，没有明确的方向感："阳旻先生，欢迎入住安全屋。您的生物数据已录入主系统。如有特殊需求，请随时吩咐。"

　　阳旻愣了一下："它会说话？"

　　"它会很多。"秦若琰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向走廊方向，"你的房间在那边。收拾好了出来，我带你熟悉整间房子的功能。"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视线落在阳旻的行李袋上："你东西就这么少？"

　　"够用了。"

　　秦若琰没有说什么，转回去继续走，后颈的星痕在走廊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很淡的蓝光。

　　阳旻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拎着行李袋走向左手边第二扇门。

　　房间比他想象中大，一张悬浮床靠在窗边，旁边是嵌入式全息主控台和一套简单的收纳系统。

　　窗外模拟云层已经散开，露出一整片太空城模拟的"天空"。

　　那其实是全息穹顶的投影，在天气好的时候被设定成旧历时代的蓝天白云，跟真正的天空相差无几。

　　阳旻把行李袋放在床尾，拉开收纳系统的抽屉看了一眼，空的。

　　他把自己仅有的两套衣服叠好放进去，把数据盘插上主控台的备用接口。

　　沈确的数据碎片在全息面板上闪烁了一下，自动归档到加密分区。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衣柜、书桌、床，一切都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但阳旻注意到床头柜的抽屉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开关闭留下的。

　　住过这间房间的前一个人，住得比他要久。

　　"阳旻先生。"昼的声音从天花板的隐藏扬声器里传出来，"秦先生请您到客厅。他准备了饮品。"

　　阳旻走出房间时，秦若琰正站在客厅的饮品合成器前。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看到阳旻出来，用下巴指了指合成器旁边另一只杯子。

　　"给你做的，你不是酒精过敏吗，给你合成了热可可。"

　　阳旻走过去拿起杯子。杯壁温热，液体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气泡，散发出巧克力的甜味。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你对我未免了解得太清楚。"

　　"基因检测报告。"秦若琰端着杯子走向客厅的沙发坐下，两条长腿自然交叠，"你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乙醇代谢缺陷、对雪松类合成香氛有轻微排斥反应、长期轻度失眠。你在「灰烬」这些年的医疗记录我记得住。"

　　阳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他把热可可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棕色液面上那层细密的气泡，没有说话。

　　安静持续了几秒。昼自动将客厅的照明调低了一档，灯光从暖白变成带一点琥珀色调。

　　窗外的模拟云层继续移动，像旧历时代真正的天空那样缓慢地翻卷。

　　"这里之前有人住过吗？"阳旻开口。

　　秦若琰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没有。"

　　"那床头柜上的划痕——"

　　"那是旧的。这个安全屋建成十年了，那间房间我一直留着，没人住过。"秦若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放下，"你觉得划痕是前一个人留下的？"

　　阳旻没有回答。他端着热可可，目光落在秦若琰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右手小指第二节那个环形的旧疤痕，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

　　"那间房间是你父亲的？"阳旻问。

　　秦若琰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不愧是夜莺，洞察力如此敏锐。你说得没错，十年前他住过这里，他被杀的前三天还在这间房子里工作，床头柜上的划痕是他放旧式数据盘时磨出来的。"

　　阳旻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你把他最后住过的房间留给了我。"

　　"那间房间朝南，光线最好。我看过你的光照需求曲线，你需要每天不少于四小时的自然光谱照射。"秦若琰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跟是不是我父亲住过没有关系。"

　　阳旻把热可可喝完，杯子放在面前的合成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昼捕捉到了空杯信号，茶几侧面弹出一个小型回收口，杯子自动分解。

　　"秦若琰。"阳旻叫他。

　　"嗯。"

　　"你把自己算得这么清楚，有没有算过——"阳旻顿了一下，"你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放进你父亲住过的房间里，这件事到底合不合理。"

　　秦若琰转过头看着他，暖色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层很浅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杯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

　　"我算过。"他说，"从你在酒廊出现的第一秒到你现在坐在这张沙发上，一共过去了二百七十四个小时。这二百七十四个小时里我有九十三次可以通过安全程序把你排除出我的核心圈层。一次是你在酒廊报香水牌子的时候，一次是你入职当天进我办公室的时候，一次是你在晚宴上主动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都没有执行。"

　　阳旻的呼吸放轻了半拍。"为什么？"

　　"你猜。"

　　昼在此时插入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中性的、均匀扩散的合成声线："秦先生，您的神经脉冲频率较基准值上升了百分之七。需要我调节房间温度或者播放舒缓音乐吗？"

　　秦若琰没有回答昼，而是看着阳旻，嘴角那个极不明显的弧度又出现了，只是一闪："它太爱管闲事了。"

　　阳旻笑了一下，虎牙露了半颗："挺好。比我认识的一些人类话少。"

　　"你可以让它闭嘴。口令是'昼，静默模式'。"

　　"昼，静默模式。"阳旻说。

　　房间里的合成声线安静下去。全息窗的云层继续移动，灯光保持在琥珀色调，但昼不再说话。

　　阳旻靠进沙发里，头枕着靠背，看着全息窗外缓缓变化的模拟天空。

　　"你其实可以把我的房间安排在任何位置。"阳旻的声音放轻了，"你选了朝南那间。你是故意的。"

　　秦若琰没有否认。他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喝掉，站起来走向厨房方向。走到沙发靠背后面时他停了一步，低着头，阳旻的后脑勺正好在他手边的位置。

　　"昼说你需要光照。"秦若琰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碰他，"它说的。"

　　然后他继续走了。

　　阳旻侧过头，视线追着他的背影穿过客厅，走进厨房的开放区域。

　　秦若琰把空杯放进回收口，站在那里没有动，背对着客厅。

　　他的站姿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比平时稍微塌了一点，像一个人独自站了很久之后的那种松弛。

　　阳旻收回目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昼，解除静默模式。"

　　"已解除。"昼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请问有什么需要？"

　　"给秦若琰倒一杯温水，四十五度。放在他卧室的床头柜上。"

　　"已执行。"昼说，"但秦先生现在在厨房，距离卧室尚有十二米。他将在九秒后回到卧室。请问需要调整送达时间吗？"

　　"现在送。他从厨房回卧室的九秒里，经过客厅，会看到水杯从合成器里出来。他知道是我让送的。"

　　"理解了。"昼的声音里居然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的笑意，"命令已执行。"

　　阳旻重新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模拟云层继续翻卷，像旧历时代的天空那样缓慢沉默，仿佛没有尽头。

　　厨房那边传来回收口关闭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

　　秦若琰从厨房走出来，穿过客厅时脚步没有停顿，但阳旻感觉到那阵气流在他面前微微慢了一瞬。

　　秦若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有一只手轻轻擦过沙发靠背的顶端，不像是碰他，像碰一个很近的，还在犹豫要不要碰的东西。

　　然后脚步声远了。走廊尽头传来卧室门关闭的声音。

　　阳旻睁开了眼。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视线收回来时落在茶几面上。

　　刚才放杯子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盒合成茶叶。包装上没有任何标记，但阳旻认得那个颜色。那是秦若琰自己喝的那种。

　　盒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质实体便签，在太空时代属于稀罕物。

　　阳旻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压得很轻，像是写完就后悔了但没撕掉。

　　"明天早上给你泡。"

　　阳旻把便签折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的主灯，只留昼默认的夜间照明。

　　琥珀色的灯光暗下去，窗外的模拟穹顶切换到星空模式，银河的投影横贯头顶。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水，四十五度，杯子下面压着另一张便签。

　　那张便签上也只有一行字，笔迹跟刚才那张明显不一样。更端正，更用力，像在刻意压住什么。

　　"你也喝。晚安。"

　　阳旻站在床边看着那杯水和那张便签。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热成一片。

　　他把便签也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跟刚才那张并排放着。

　　然后他躺上悬浮床。昼自动将房间的照明调到睡眠模式，窗外的星空模拟缓慢旋转。

　　他闭上眼，听到隔着一道墙、对面那间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属于秦若琰的呼吸声。

　　隔音系数百分之九十五，但他还能听见。

　　可能是不小心开了一条缝，也可能是昼算好了这个距离。

　　他没有追究。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的方向，把口袋里的两张便签隔着布料按紧了一点。

　　"昼。"他闭着眼睛说。

　　"在。"

　　"明早的咖啡，你做两杯。"

　　"秦先生也喝吗？"

　　"秦先生喝茶叶。"

　　"收到。"昼的声音里那股模拟的笑意又出现了，"需要我提醒他'明天早上给你泡'吗？"

　　阳旻把脸埋进枕头里。"……你可以闭嘴了。"

　　"已静默。晚安，夜莺。"

　　房间里的合成声线消失了。

　　窗外的银河继续旋转，像一条发光的旧河流在黑暗里缓慢移动。

　　阳旻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侧躺着，面朝墙，隔着那道墙体感知着对面房间里的动静。

　　那阵呼吸声持续了很久，然后也平稳了。两个人在同一道墙的两边，各自醒着，各自假装睡去。

　　昼的数据面板上，两人的神经脉冲频率从各自独立的两条曲线开始缓慢靠拢，直到波形几乎重合。

　　数据分析结果显示：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

　　昼把这条数据加密存档了，没有推送通知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