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将军》天青露

30、代号

　　　　那天晚上阳旻没有睡好。

　　他在休眠舱里翻了几次身，最后在凌晨三点左右彻底醒了。

　　窗外的夜灯还亮着，冷色调的光从全息窗边缘漫进来，在房间地面上铺了一层偏灰的底色。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便携终端从床头柜上拿了过来，没有开灯。

　　他在终端上重新打开了灰烬联络人的档案页。

　　页面上的信息依然只有那么几行，代号“沈渡”，授权等级，加密通讯权限的编号。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回声”通道。

　　通讯接通之前有一段短暂的等待期，他听着本地终端的低功率运转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响着。

　　大约过了半分钟，通道建立，对面没有立刻说话。

　　阳旻也没有开口。他让沉默在通道里停留了几秒。

　　“你今天比平时晚了。”对面的声音说。语气跟以往一样，平稳，略带一点干涩的质地。

　　阳旻靠在床头，把终端放在膝盖上。他开口时没有绕弯子：“你的代号是怎么来的。”

　　对面停了一下。这段时间的长度跟平时他问任务之外的问题时那种正常的停顿差不多，没有明显的异常。

　　然后那个声音说：“组织分配的。跟你的代号一样，都是系统生成的东西。怎么了。”

　　“我今天在火星训练营的旧名册里看到了一组记录。学员名册上有一个名字，跟你的代号相同。”

　　对面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如果阳旻没有在此之前翻过那组旧日志，他不会注意到这个差异。但他现在注意到了。他把终端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等着对面的回应。

　　“名册上的名字有可能是重名，也有可能是旧档案的误录。”对面的声音说，“灰烬这边的代号分配跟塔的旧系统没有关联。你查的那些数据跟我们现在的事没有直接关系。你还在查沈确的事？”

　　阳旻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他把终端握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查。”

　　“你查了太久了。任务本身呢。”

　　“还在进行。”

　　“你跟他靠得够近了吗。”

　　阳旻靠在床头，视线落在窗外夜灯照亮的墙壁边缘上。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终端从左手换到右手，手指在屏幕边缘的触控区上停了一瞬。

　　“够近了。”他说。

　　“那就加快。时间不多了。”

　　通讯切断。对面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保持联系”或者“小心”，只是按下了结束键。

　　阳旻把终端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暗下去之后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暗光中轮廓模糊，只有眼睛的位置反射着窗外夜灯的微光。

　　他坐在床上没有动。刚才那段对话中有一个地方让他停住了。

　　对面说“跟你的代号一样，都是系统生成的东西”。但阳旻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今天查到的东西是“一个名字”。他在通讯里说的是“有一组记录”和“学员名册上有一个名字”。对面却直接接上了“你的代号”。

　　对面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或者对面本来就知道那个名字会在那里。

　　阳旻把终端从膝盖上拿起来，打开本地存储区，把刚才那段通讯的音频记录保存进了私人分区里。

　　他没有在通讯过程中做实时录音，这是灰烬训练中禁止的操作。

　　但他用自己的终端本地缓存做了事后保存，缓存里只保留了对面最后三句话的音频片段。

　　他把那段音频加了密，存入了跟那张照片和SQ-006数据同一个分区。

　　他关上终端，躺回休眠舱里。他没有再看窗外。他知道隔壁房间的呼吸声还在持续稳定地运行着，节奏跟平时一致，没有变化。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走出房间时，秦若琰已经坐在餐桌边了。桌面上放着一杯热可可和一张新的便签。便签上只写了一句话：“昨晚没睡好？”

　　阳旻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回答。他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然后坐在秦若琰对面，把终端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昨晚我联系了灰烬的联络人。我问他代号是怎么来的。”阳旻把终端屏幕展开，把那段加密保存的音频记录调了出来，点击播放。对面最后三句话的音频在桌面上方回放了一遍，阳旻在“跟你的代号一样，都是系统生成的东西”这一句处停住，用手指点了一下进度条上的那个位置。

　　秦若琰把热可可的杯子端在手里，听完了那段音频。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音频倒回去重新听了一遍那句：“他没有问你为什么问？”

　　“他知道我在查什么。他只说让我加快。”阳旻把终端收起来放回口袋里，“他说‘你跟他靠得够近了吗’，我说‘够近了’。他让我加快。”

　　秦若琰把杯子放回桌面上。他的视线在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

　　“他在催你。以前催过吗？”

　　阳旻想了想。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灰烬那边的联络人确实偶尔会问进度，但频率不高，间隔也拉得很开。

　　最近一段时间，通讯的频率在逐步增加，间隔在缩短。

　　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变化，但现在他把时间线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

　　“最近一个月催了三次。之前从来没有这么频繁过。”

　　秦若琰把身体靠进椅背里。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光正从穹顶上方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偏亮的暖色光区。他看了一会儿那片光区，然后转回来。

　　“你从LS-09回来之后，灰烬那边联系你的频率变化了多少？”

　　阳旻把终端再次打开，调出了“回声”通道的通讯记录列表。

　　列表按时间排列，他数了一遍最近一个月的通讯次数，跟之前三个月做了对比。

　　结果在屏幕上显示出来之后，他把面板转向秦若琰的方向。

　　“最近一个月的通讯次数是之前三个月总和的两倍多。集中在我把三组碎片全部拿到手之后。”

　　秦若琰看着那组数据，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你的联络人在你拿到全部碎片之后开始催你。他知道你手里有什么。他可能也知道你已经开始查自己的身份了。他在给你定时间窗口。”

　　阳旻把面板关上，终端收了起来。他端起热可可喝完了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昼的回收口自动打开，把杯子纳入了分解流程。

　　“如果他确实知道我在查什么，那他知道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阳旻说，“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

　　秦若琰看着阳旻把杯子放回桌面的动作。他的视线在回收口合拢之后停留了一下，然后抬起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回他？”

　　阳旻坐在他对面，日光从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穿过，在各自的轮廓边缘形成一道偏暖色的细线。他把手放在桌面上自己那一侧，指尖停在桌沿内侧的位置。

　　“我不回。让他等。他催我，我就拖。他越急，越说明他知道的东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