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营中夏 周末两天慢 ...
-
周末两天慢悠悠淌完,紧绷了整周的神经总算松快下来。302宿舍依旧只有我、祁琪、裴沐悠三人常住,靠窗那张床铺一直空荡荡堆着未拆封的行李,那位迟来的舍友始终没传来返校消息,久而久之,我们也慢慢习惯了宿舍里这片安静的空位。
我一有空就蹲在床边整理军训要用的零碎物件,防晒霜、软鞋垫、薄外套、纸巾、薄荷糖一件件分拣打包,心境较之刚开学时安稳许多。只是偶尔放空发呆,黎珈缨那张带着戾气的侧脸总会毫无征兆闯进脑海,心口跟着轻轻抽缩几下,只是再也不会像初次相撞那样浑身发颤、情绪失控。
祁琪整日抱着一堆毛绒玩偶坐在床上摆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玩偶软软的耳朵,时不时望着窗外发愣,嘴里还会无意识小声嘟囔两句。
“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碰到……”
我坐在一旁叠着换洗的短袖,听见这话抬眼瞧她,轻声打趣。
“碰到谁啊,说得神神秘秘的。”
她耳尖唰地一下就烧红了,慌忙低下头胡乱揪着玩偶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没、没谁,我就是随口念叨两句而已,你别多想。”
裴沐悠趴在书桌前刷题,笔尖顿了顿,侧过头憋着笑开口。
“行了吧你,天天魂不守舍的,除了咱们班长顾煊还能有谁,也就灵灵愿意顺着你装傻。”
祁琪伸手抓起旁边一个小小的毛绒团子,轻轻朝裴沐悠扔了过去,嘴上哼哼唧唧地反驳。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乱起哄啊,就是普通同学而已,再乱说我可不理你们了。”
嘴上虽是这般抗拒,可脸颊绯红的模样早就出卖了心底心思。她外表看着永远明媚热忱,像永远不会低落的小太阳,内里却格外重情执拗,一旦真心交付出去,便很难轻易抽身。
裴沐悠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习题册上,笔尖不停沙沙滑动,随口叹道。
“也就你心思这么细腻敏感,换作旁人哪会纠结这么多。我现在只想抓紧多刷点题,只有成绩攥在自己手里,以后才能彻底脱离家里的束缚。”
我轻轻点头附和:“确实,你这般坚持早晚都会得偿所愿的,以后有我们陪着你,不用事事都独自硬扛。”
周日傍晚,班级群里弹出班主任的通知,翌日清晨在教学楼前全员集合,统一乘坐大巴前往校外军训基地。早前敲定的六人固定小组就此定型,我、祁琪、裴沐悠、陈怡乐、黄思悦、许婉婷划为一队,训练列队、内务整理、休息就餐全部以小组为单位行动。
集结那天一早,天刚透出浅淡的青灰色,操场上已经站满拖着行李的新生。黄思悦就蹦蹦跳跳凑到我们队伍里,嘴巴一刻都闲不下来。
“总算凑齐咱们六个了,往后军训可就抱团混了。对了你们看没,邓嘉鑫那家伙又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睛都快黏我背上了,也太有意思了。”
陈怡乐站在一旁温温柔柔笑着接话。
“人家就是比较内敛害羞而已,你也别总拿人家打趣了。”
黄思悦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继续念叨。
“内敛归内敛,喜欢藏着掖着可不太行。还有那个王涛瑞,刚才还刻意往这边凑,心思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黄思悦眉飞色舞地小声嘀咕着,惹得身旁几人都低低笑出声。
许婉婷安安静静站在队伍内侧,双手攥着衣角,眉眼温顺柔和。只是我总能察觉到,一道带着嫉妒的视线长久落在她身上,那是郏慕萱,浓烈的敌意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眼下尚且隐忍克制,未曾显露分毫锋芒。
没过多久,江逸然晃悠着跑到许婉婷身侧,胳膊随意搭着旁边的栏杆,嘴里絮絮叨叨地逗她。
“待会儿军训站军姿肯定晒得够呛,你皮肤这么嫩,到时候肯定晒脱皮,要不要我帮你多带两包防晒?”
许婉婷轻轻蹙起眉头,伸手轻轻推了他胳膊一下。
“不用你多管闲事,我自己早就备好东西了,你少来招惹我就谢天谢地了。”
江逸然故作委屈地撇撇嘴。
“小爷好心好意关心你还不领情,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谁要你的好心。”许婉婷偏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行,算我热脸贴冷屁股。”江逸然嘴上抱怨,脚步却始终牢牢黏在许婉婷身侧不肯离开,一来一回的拌嘴间,暧昧气息缓缓漫开。
顾煊作为全班班长,忙着来回奔走清点人数、核对物资。忙完间隙目光总会下意识掠过祁琪的方向,偶尔借着整理队伍的由头缓步走上前,低声开口搭话。
“军训期间要是小组里缺什么东西,可以直接跟我说,我这边可以统一帮忙报备申领。”
祁琪听见他的声音瞬间绷紧身子,指尖无意识绞着背包背带,强装镇定回话。
“好的,谢谢你班长,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们再跟你开口。”
两句简短交谈过后,顾煊便转身继续忙活手头工作,可两人眼底暗藏的心意,早已被清晨温柔的晚风悄悄收纳。
宋知寒所在的班级和我们的军训营地紧紧相邻,训练休息的间隙总能偶遇。在整个年级里,宋知寒向来是格外扎眼的存在,行事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平日里疯疯闹闹没个正形,上课总爱带头起哄说笑,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懂得委婉迂回。不少同班同学私下都小声议论她太过乖张,像个肆意妄为的疯子,平日里都刻意和她保持距离,不愿深交。
可只有我清楚,这般外放疯癫的模样,不过是她给自己披上的一层保护外壳。好几次我独自蹲在树荫下发呆,陷进自我内耗里情绪持续低落时,她都会晃悠着步子走到我身边,一屁股挨着我坐下,漫不经心地开口闲聊。
“又一个人闷着发呆呢,看你这脸色就知道心情又差劲了,别总把事儿全憋在心里,憋久了多伤身子。”
我垂着脑袋低声回话:
“没什么大事,就是莫名心里堵得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不想说就不说呗,我又不会逼着你掏心窝子,就陪你坐会儿吹吹风也挺好的。”
宋知寒单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抬头望着天上浮动的云絮,语气松弛又随性。
“那些烂情绪没必要死死攥着,扔一边就好了,没必要为难自己。”
寥寥几句闲谈,就能慢慢化开我胸腔淤积的沉闷。旁人都觉得她难相处,唯独面对我的时候,心思细腻又通透,完完整整接住我所有敏感、低落、拧巴的细碎情绪,这份独一份的偏爱,成了枯燥军训里最珍贵的慰藉。
天色彻底亮开,全体新生整装出发奔赴军训基地。大巴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出校门,卷起一路轻尘。夏末的日头毒辣滚烫,日复一日的站军姿、齐步走、方阵磨合循环往复,汗水浸透一身校服,双腿酸胀到麻木。每天训练结束后,所有人都累得不想多说一句话。
解散休息的时候,祁琪揉着发酸的小腿轻声感慨,目光依旧下意识搜寻顾煊的身影。
“这站军姿也太折磨人了,腿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裴沐悠坐到她旁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淡淡回了一句。
“才半天你就叫苦连天,后面还有好几天呢。”
祁琪不服气地回嘴。
“我只是实话实说好不好,你难道不累吗?”
“累归累,嘴上喊出来也不会轻松半点。”裴沐悠轻轻抬眼看向远处正在整队的顾煊,又转头故意看向祁琪,“再说了,某人看见班长过来,说不定一下子就不累了。”
祁琪脸颊一红,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裴沐悠的胳膊。
“你能不能不要拿我开玩笑了!再这样我可就不理你了。”
两人小声拌了几句嘴,看见顾煊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两人目光隔空相撞的刹那,都会悄悄弯起唇角。
裴沐悠咬着牙全程咬牙坚持,哪怕累到浑身脱力也不会当众叫苦。只有夜里躺到床铺上,蚊帐把小小的床位围出一方安静天地,她才会和我们轻声诉说对未来的期许。
“再熬完这阵子军训,之后就要全身心扑在学习上,我一定要走出原来的那个家。”
我躺在旁边的床位轻声回应。
“慢慢来,我们都陪着你。”
许婉婷体能偏弱,好几次跟不上训练节奏。江逸然总会借着纠正动作的名义凑过去,压低声音细细提点。
“步子放稳一点,腰杆挺直,不用紧张,慢慢来就可以。”
许婉婷皱着眉小声反驳。
“我自己能调整,你别一直凑过来,教官等会儿看见了又要说闲话。”
江逸然笑得漫不经心。
“说就说呗,我这是好心帮同学纠正动作,光明正大。”
“谁要你帮。”许婉婷脚步稍稍加快,想要躲开他。
江逸然不紧不慢跟在她身侧,低声继续逗她。
“好好好,不用我帮。那晚上休息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瓶冰水?”
“不去。”许婉婷嘴上拒绝,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浅红。
远处别的连队里偶尔会撞见黎珈缨的身影。每次视线相撞,我的心脏都会规律地抽痛一瞬,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恐惧始终未曾消散。她偶尔投来带着嘲讽的冷眼,细碎的恶意慢慢释放,却始终没有明目张胆地针对我,只是静静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夜里熄灯之后的宿舍闲谈是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手电筒微弱的微光从床帘缝隙漏出来,大家压低声音聊天,生怕引来巡查教官。
黄思悦依旧不停调侃邓嘉鑫默默追随的模样,压低声音笑着说。
“我说邓嘉鑫也太能忍了,跟了我一整天,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陈怡乐慢条斯理地说着日常趣事,缓和整体氛围。
“人家就是脸皮薄,你就别老是逗他了。万一哪天人家真的鼓起勇气来找你说话,你又不知道怎么回应。”
黄思悦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他要是真敢来找我说话,我好好跟他聊两句也不是不行。”
裴沐悠淡淡插上一句。
“嘴上说得大方,等人家真站到你面前,说不定最先慌的就是你。”
“裴沐悠!你怎么也跟着取笑我!”黄思悦佯装生气,隔着两张床铺轻轻扔过去一个小小的纸团。
宿舍里响起一阵捂着被子压低了的笑声。
我大多时候安静旁听。若是夜里溜出去透气碰到宋知寒,她便会拉着我坐在营地角落的梧桐树下闲聊。晚风缓缓拂过,吹散整日积攒的疲惫。梧桐叶子沙沙轻响,远处营房透出零星几点昏黄灯光。
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宋知寒,轻声发问。
“每天这么枯燥训练,你不会觉得腻得慌吗?”
“腻肯定是腻,但熬熬也就过去了。再说还能偶尔碰到你,倒也不算难熬。”宋知寒歪着头冲我笑了笑,语气自然又坦荡。
我愣了一下,轻轻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漆黑的树影。
“你倒是看得开。”
“不然还能怎么样,天天皱着一张脸跟军训赌气?”宋知寒随手捡起脚边一片干燥的梧桐叶子,在指尖转了一圈,“与其跟日子较劲,不如找点有意思的小事打发时间。比如说,偶尔找个人说说话。”
“所以你每天晚上都特地出来碰运气找人说话?”我忍不住轻轻反问她一句。
宋知寒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狡黠。
“那可不一定,只不过刚好每次出来,都能撞上某个独自发呆的小朋友而已。”
“谁是小朋友。”我轻轻皱了皱鼻子,低声反驳。
“就是你啊。”她笑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