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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梧桐暮 周五放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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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的铃声沉沉敲过整栋教学楼,喧闹一瞬间从各个教室涌了出来。教室里乱糟糟的,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响、翻找书本的哗啦声、同学之间约着周末出行的说笑声层层叠叠漫开。
连着一整个星期,那份沉甸甸的低气压依旧缠在我的身上。食堂和黎珈缨相撞之后留下来的心悸隔上一阵子,就轻轻揪一下心口。算不上撕心裂肺的剧痛,却像一根细细的线,时不时向内拉扯,叫我整个人都提不起半分精神,连收拾书包的动作都慢了许多。
祁琪一边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一边偷偷侧过头打量我蔫蔫垂着眉眼的模样,很快眼睛一亮,兴冲冲凑了过来。
“你们听说了吗?学校外面有条路,两边全都是梧桐树,听说现在好看得不得了!陪我去看一看好不好?”
裴沐悠把笔袋拉好,低头想了半天,有些犹豫。
“可是我们本来是打算直接回宿舍的,那条路绕出去,可要走好长一段距离呢。”
祁琪晃了晃裴沐悠的胳膊,软声软气地央求。
“哎呀没事啦,多走一点路,就当我们锻炼身体呗。求求你们了,就陪我去逛一小会儿好不好?”
裴沐悠被她磨得没办法,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笑着点头。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走就是了。”
祁琪瞬间喜上眉梢,马上转头看向还在慢吞吞收拾东西的我。
“Yes!灵灵,我们快点走吧!”
“好……”我轻轻应了一声,把散落在桌面上的书本慢吞吞塞进书包,拉好书包背带站起身。
我们三个人顺着拥挤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楼道里人挤人,来来往往的学生擦肩接踵,杂乱的脚步声吵得耳朵一阵阵发闷。祁琪很自然地换到靠外侧那一边走路,把我护在她和裴沐悠中间。一路上她叽叽喳喳,东一句西一句扯着班里零零碎碎的琐事,一会儿说起哪个老师上课有趣,一会儿说起小卖部新上的饮料,拼尽全力找话题,就是不想让我一个人闷着头、安安静静陷进自己乱糟糟的思绪里面。
踏出校门的那一刻,教学楼里潮水一样的嘈杂感一下子淡下去大半。道路两旁梧桐树粗壮的枝杈在半空中彼此缠绕,层层叠叠的绿叶交织在一起,搭出好大一片清凉的树荫。初秋温柔的风穿进枝叶之间,裹着树叶清清淡淡、干净干爽的味道吹到脸上。傍晚暖融融的夕阳斜斜洒落,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碎碎铺在平整的路面上。脚步慢慢放缓之后,紧绷了整整好几天的神经,才算一点点松下来。
往前走了大半截梧桐步道,周围行人渐渐稀疏下来。祁琪才压低了声音,慢慢跟我提起那件搁在她心里好几天的事。
“灵灵,这几天我趁着课间来回跑各个楼层,托了好几个认识别的班同学的朋友打听。终于弄清楚了,那天在食堂横冲直撞撞到你的那个女生,名字叫黎珈缨。”
刚刚听见这三个字的一瞬间,熟悉的窒息感猛地袭来。心脏骤然一紧,尖锐地抽痛了一下,后背悄无声息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脚下忽然一虚,身子不由自主晃了晃。
“小心!”
裴沐悠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牢牢架住我的胳膊。祁琪也连忙从另一边扶住我的肩膀,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我走到路边干净的石头长椅坐下。我靠着冰凉的石面,静静坐着缓了好一会儿,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闷痛感才慢慢散开。
祁琪坐在我的旁边,脸上兴冲冲的神采早就不见了,只剩下满满的自责,指尖不安地攥着自己校服下摆。
“灵灵,你怎么会反应这么大?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突然在你面前提起她的名字。你现在还难受吗?要不要我们先回去?”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迅速稳住自己微微慌乱的情绪,不愿意让两个好朋友继续为我担心。我轻轻咳了两声,勉强扯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轻轻摆了摆手。
“咳咳,我没什么事。就是刚才站起来有点贫血,眼前晕了那么一下而已,没有多大事的。我们接着往前走吧。”
她们对视一眼,虽然心底还有几分放不下,却也没有继续追问。我们歇了片刻之后,又站起身,沿着铺满树影的步道慢慢向前走去。
这条梧桐道并不算宽阔,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迎面走来一小队结伴放学的少年少女。大家步伐闲散,没有扎堆拥挤,顺着同一条小路慢慢朝我们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顾煊。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目光平静望向前方。他身旁一个男生大大咧咧勾住他的肩膀,正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江逸然。
顾煊平时话少冷淡,周身总是蒙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距离感。本来他正匀速向前走着,目光扫过长椅这边的我们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他的视线掠过我的脸上,最后在祁琪身上悄悄多停留了好几秒。
江逸然还浑然不觉,手臂依旧随意搭在顾煊肩头。顾煊眉头微微一皱,抬手干脆利落地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直接拍开。
江逸然故作吃痛,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顺着顾煊刚刚看向的方向望过来,一眼看见了站在这里的祁琪。
“我艹,顾煊你打本小爷干嘛?哟,那不是你刚刚路上念叨的那个……唔!”
后面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顾煊迅速上前半步,伸手牢牢捂住了江逸然那张口无遮拦的嘴。江逸然剩下的话全部被堵在了喉咙里面,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看见这一幕,我和裴沐悠再也忍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笑了起来,笑得肚子都隐隐发疼。
祁琪表面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平静地站在原地,只是耳尖悄无声息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她刻意把视线挪到一旁茂密的梧桐树叶上,装作专心欣赏路边风景,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可她微微攥紧的指尖、不自觉放轻的呼吸,早就把心底那一点刚刚悄悄冒头的少女心事卖得干干净净。我和裴沐悠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谁也没有出声戳破,任由这份青涩柔软的心思,静静埋在傍晚温柔的晚风里面慢慢发酵。
就在这时,许婉婷也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直到现在,她还没有交到太多要好的朋友,远远看见我们几个人站在这里,便快步走过来打招呼。她认识我这个班里的副班长,所以率先朝我露出一个浅浅温和的笑容。
“副班长,好巧啊,你也在这里散步吗?”
“婉婷?”我看见她有些惊喜,立刻开口邀约,“你是一个人回宿舍吗?要是顺路的话,要不要和我们三个一起走?”
“好啊好啊!”许婉婷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十分开心地答应下来。
我笑着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还有啊,以后不要再叫我副班长了,私下直接喊我灵灵就好了。”
“好的,灵灵。”许婉婷乖乖应了一声。
站在一旁的祁琪也立刻热情地上前打招呼,朝她挥了挥手。
“哈喽呀!很高兴认识你!”
几个人简单互相介绍、打过招呼之后,另一边的江逸然原本只是随意朝这边望过来,本意只是想再看一眼祁琪。可目光一转,恰好落在了许婉婷清秀安静的侧脸上。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立刻侧过头压低声音,和身边的顾煊、站在旁边的宋知小声说了一句。
“我天,小爷我的真爱来了。”
顾煊神色淡淡,依旧是一副高冷模样,只是敷衍地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
“嗯。”
站在江逸然另一边的宋知寒挑了挑眉,大大咧咧给出一句建议。
“喜欢就大胆去追啊,上。”
江逸然听完,立刻兴冲冲拉着身边两个人快步走过来,说想要和我们结伴一起往前走。明面上说是大家顺路结伴,实际上心里打的主意,无非就是想多靠近许婉婷一点。
一路上,江逸然花样百出地凑到许婉婷身边。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扯一扯她的校服袖口,看见她转头看过来,又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会儿弯腰捡起一片形状好看的梧桐落叶递过去,快要递到她手边的时候,又猛地把手收了回来,故意逗她。各种各样幼稚又直白的小动作轮番上阵,逗得许婉婷脸颊一点点染上淡淡的红晕,时不时抬起手轻轻推他一下,佯装生气地瞪他两眼。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打打闹闹慢慢往前挪,朦朦胧胧、尚未说破的好感,就在一来一回轻松的嬉闹之间悄悄扎下了细小的根。
宋知寒就走在江逸然身旁。她和江逸然是同一个班级的好朋友。在外头大多数人的眼里,她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行事大大咧咧,疯疯闹闹没个正形,上课的时候总爱带头起哄,说话直来直去不拘小节,做起事来风风火火。班里不少同学私底下悄悄议论她,觉得她没有分寸、难以相处,平时下意识绕着她走,很少有人愿意主动上前和她搭话。可是此刻,她只是安安静静跟在人群边上,不主动插嘴,也不掺和江逸然和许婉婷之间吵吵闹闹的玩闹,闲适又自在。
两拨人越走越近,前面的步道渐渐收窄,路面不够宽敞,大家自然而然慢慢汇到了一起,并肩向前走去。江逸然玩闹的时候没有收住力道,互相推搡之间一股力道向外散开。我刚好就站在那股力道扫到的位置,脚下一滑站不稳,整个身子直直朝着宋知寒那一侧踉跄着撞了过去。
宋知寒反应极快,几乎是一瞬间就伸出胳膊,稳稳托住了我的上臂。她手上的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不轻不重,稳稳把快要摔倒的我扶住,没有半分嫌弃、不耐烦的神色,举止坦荡又从容。
等我重新站稳之后,她才抬眼看向我,一双眼睛清亮明亮,声音清清爽爽,率先开口打破相撞之后小小的尴尬。
“没事吧?他们两个闹起来没个轻重,连累到你了。”
“没事没事,谢谢你扶住我。”我连忙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谢。
外人嘴里那个不好相处的宋知寒,落在我的眼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模样。坦荡松弛,待人通透温和,半点儿都没有传闻之中那种难以靠近的戾气。只是简简单单几句短暂的闲聊,我在心里面积攒了好几天的低落、茫然、拧成一团解不开的细碎情绪,莫名就柔和松弛下来了不少。往后相处久了我才慢慢明白过来,她对外那一副疯疯野野、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只不过是她裹在身上用来保护自己的一层坚硬外壳。往后那些我不愿意向任何人展露的敏感内耗、情绪低落、抑郁症翻涌而起的时候所有细碎又脆弱的心思,她全都能够稳稳接住,唯独对我包容到了极致。
另一边,顾煊依旧维持着平日里清冷寡言的样子。他脚步慢慢挪动,不动声色走到了祁琪的身侧。他很少说冗长热闹的话,只是偶尔抛出几句温和妥帖的话题,一点一点打开祁琪的话匣子。话不多,却句句贴心。藏在他眼底那份浅浅的好感,含蓄克制,不轻易外露,却随着晚风一点点流淌。
江逸然依旧围着许婉婷不停地说笑打闹,两个人走路的脚步不知不觉之间渐渐同步,周遭萦绕着温柔青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我们几个人并排顺着长长的梧桐步道向前慢慢走着,没有刻意分成一个个小小的圈子,只是顺着黄昏铺好的道路自然而然结伴同行。
我走在宋知寒身侧,时不时随口和她聊上几句。越相处,我就越能够感受到她骨子里那份难得的通透大方,和外面流传的疯癫传言完全是两个样子。祁琪跟顾煊之间聊得越来越投机,藏在心底懵懂的心意,在温柔晚风里面悄悄生长。江逸然和许婉婷之间朦胧的暧昧氛围缓缓漫在空气里,青涩又柔软。整条长长的步道全部浸在落日熔金一样温暖灿烂的暮色之中,枯黄带着绿意的梧桐落叶随着微风轻轻旋转飘落,落在我们脚边。整条路上的氛围松弛又温柔,安静得能听见树叶摩擦沙沙的轻响。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一边闲谈一边欣赏沿路的风景。天边明亮的夕阳一点点沉向远处楼房的后面,天色慢慢由暖橙转成淡淡的灰蓝。街边一盏一盏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落下来。众人走到前方道路分叉的岔路口停下脚步,互相挥手道别,随后分别朝着宿舍不同的方向散开离去。
回到302寝室的时候,窗外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靠窗那张一直空置的床铺依旧冷冷清清,那位因为家里急事延迟返校的舍友,到现在依旧没有归来。
整个周末的时光缓缓静静流淌而过。没有平日里课业紧绷的催促和束缚,我们偶尔结伴出门散步,抽空一件件整理接下来军训要用的衣物、水杯和防晒用品。压在我心底积压了好多天的那一层厚重阴霾,也在朋友长久的陪伴之下一点点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