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惜缘灭》灵惜瑶

4、冤家路窄 午后数

　　午后数学课结束，黑板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弯弯绕绕的函数图像和公式，一整节课烧光了班里大半人的精力。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泄了气，此起彼伏的叹气声、趴在桌面的闷响接连响起。

　　祁琪直接把额头重重磕在桌面上，手臂横着垫在脸下面，闷闷地哀嚎。
　　“累死我了，这数学根本就不是人能学的，听完这一节课，我脑细胞估计全都死光了。”

　　我坐在旁边轻轻弯了弯嘴角。今天讲的内容我还算跟得上，听得不算吃力。我用笔尖轻轻点了点她摊开的练习册。
　　“还行吧，多磨一磨总能弄懂。要是之后有什么题不会的话，你可以去问问顾煊，也可以拿来问我。”

　　祁琪听见那个名字，耳朵一下子红了，猛地抬起头，又气又急地瞪了我一眼，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灵灵！你怎么也变了？现在也学会拿这件事打趣我了？”

　　裴沐悠把课本合上塞进抽屉，看着我们两个人小打小闹，忍不住笑着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别闹了，再磨磨蹭蹭晚一点去食堂，我最爱的糖醋排骨都要被别人抢光了。”

　　祁琪立刻挑眉回了一句。
　　“贪吃鬼。”

　　“小祁，你什么意思？！”裴沐悠作势要伸手挠她，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连忙站起身把两个人分开。
　　“好啦好啦，你俩别吵了，赶紧走吧，去晚了食堂人只会更多。”

　　我们三个拿起饭卡，随着人流一路往食堂走去。

　　挤进食堂大门的一瞬间，滚烫饭菜的香气混着喧闹人声扑面而来，闷热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闷得胸口一阵阵发堵。长长的队伍拐了好几个弯，我们商量好分开排队打饭，各自买好饭菜之后，又重新汇合，端着餐盘找到了靠窗一张空桌子坐下。

　　裴沐悠和祁琪拿起筷子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闲聊下午课堂上没听懂的题目。我手里捏着筷子悬在餐盘上方，久久没有往嘴里送一口饭，胃里面空空的，却一点胃口都提不起来。

　　我漫不经心地抬眼随意扫过斜前方的餐桌。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个扎低马尾女生露出来的半张侧脸。

　　黎珈缨。

　　仅仅只是匆匆一眼。我的心脏毫无预兆猛地尖锐抽痛了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紧。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冰凉的冷汗，四肢瞬间发凉发麻，喉咙酸涩发胀，一股说不清来源、深入骨髓的生理性恐慌一下子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慌忙强行把视线移开，指尖死死捏住筷子，指节都泛白。

　　“灵灵？你怎么不吃啊？菜不合胃口吗？”祁琪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停下筷子疑惑地看向我。

　　我勉强稳住微微发颤的呼吸，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借口。
　　“没事，就是食堂里面有点闷，有点喘不上气。”

　　裴沐悠抬头看了看食堂拥挤嘈杂的环境，也没有多想。
　　“确实人太多了，空气不太好。要是不舒服我们快点吃完就走吧。”

　　我点点头，低头草草扒拉了几口米饭，餐盘里面大半饭菜原封不动剩在了那里。

　　没过多久，三个人收拾好餐盘起身准备离开食堂。过道里面人流拥挤，来来往往端着餐盘的学生挤成一片。就在我们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一道身影猛地从侧面横着冲了出来，肩膀重重、毫不留情地撞在了我的肩膀上。

　　餐盘边缘晃了一下，剩下一点汤水溅在了我的袖口。

　　我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猛地抬头。

　　撞我的人正是黎珈缨。

　　她站在我的面前，黑色低马尾垂在肩侧，眉眼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戾气。她非但没有半分道歉的意思，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先是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干净的校服，随后冷眼看向我，语气尖刻又不耐烦。
　　“走路不长眼睛吗？好好站在这里挡路干什么。”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呵斥说得一愣，心口那股抽痛再次猛地炸开。
　　“明明是你突然冲过来撞到我的。”我声音很轻，还是忍不住小声辩解了一句。

　　黎珈缨嗤笑一声，翻了一个大大的、充满嘲讽的白眼，抱着胳膊站在原地。
　　“撞到你又怎么样？多大点事，还要我专门跟你说对不起？昭落灵，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看着真让人不舒服。”

　　听见她清清楚楚叫出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浑身猛地一僵。

　　她认识我。

　　可我的脑海里面空空荡荡，翻找不出任何关于她清晰完整的记忆，只有一团模糊又令人恐惧的黑雾。那些破碎、锋利、让人窒息的情绪争先恐后从心底涌上来，可是对应的过往画面我一点都抓不住。

　　祁琪立刻上前一步站到我的身侧，皱起眉头看向黎珈缨。
　　“明明就是你撞过来的，说话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道个歉很难吗？”

　　“关你们什么事？”黎珈缨懒懒瞥了祁琪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收敛的傲慢，“我和她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插嘴。”

　　裴沐悠也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冷静了几分。
　　“公共过道大家都好好走路，是你突然冲过来撞上灵灵。做错事情道歉本来就是应该的。”

　　黎珈缨扫了我们三个人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笑。
　　“行啊，这么护着她。不过我劝你们最好离昭落灵远一点。有些人看着安安静静，实际上骨子里讨厌得很。”

　　她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话里话外都在恶意抹黑我。

　　祁琪气得脸颊微微涨红：“你凭什么这么说她？你了解她吗？”

　　“我了不了解，用不着向你交代。”黎珈缨懒得再继续纠缠，甩了甩自己的马尾，目光最后轻飘飘落在我的脸上，那一眼里面藏着我读不懂的恶意，“昭落灵，我们以后还会经常见面的。你最好记清楚今天这件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拨开拥挤的人群径直走远，没有留下半句真正意义上的道歉。

　　我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轻轻发抖。心口的剧痛成倍成倍地炸开，说不清来由的委屈、茫然，还有深入骨头的恐惧一层一层缠满我的全身，腿软得几乎快要站不稳。

　　祁琪第一时间伸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裴沐悠也连忙从另一边扶住我的肩膀。两个人察觉到我身体抖得厉害，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
　　“灵灵！你没事吧？别站在这里了，我们先出去。”

　　她们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扶着我穿过食堂喧闹的人群，慢慢走出闷热的食堂，一路扶着我回到宿舍午休。

　　关上宿舍门，外面嘈杂的声音一下子隔在了门外。祁琪把我扶到我的床位坐下，蹲在我面前，满眼担忧地看着我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灵灵你到底怎么回事？刚才那个女生只是撞了你一下，你到现在身体还在抖啊。”

　　“对啊，你从食堂见到她之后状态就不太对了。”裴沐悠给我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轻声问道，“你认识她吗？她刚刚直接叫了你的名字。”

　　我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杯壁的暖意一点点传到冰凉的指尖。我轻轻摇了摇头，脑子里面一片混乱。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我好像不记得她。”

　　我的声音很低，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茫然。
　　“不麻烦你们陪着我了，你们先睡吧，下午还有课，好好休息一会儿。”

　　她们见我不愿意再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叮嘱我不舒服一定要喊她们，随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床位躺下。

　　整个午休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心口隐隐的钝痛断断续续一阵一阵发作，情绪一点点坠落到谷底。我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白色的床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黎珈缨那张带着嘲讽的脸，还有她清清楚楚喊出我名字的那一刻。

　　下午整整一下午的课堂上，我的思绪一直涣散失神。老师讲的知识点飘进耳朵里，转眼就从脑海里面溜走，听课效率低得可怜。我只能强迫自己盯着黑板，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画下凌乱、没有意义的线条。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的铃声响起。我们三个人收拾东西回到宿舍，简单洗漱过后，关灯躺到了床上准备睡觉。

　　夜色安静笼罩住整间宿舍，身边传来祁琪和裴沐悠均匀平缓的呼吸声。我在沉沉的黑暗里面慢慢陷入睡眠，很快掉进了一个灰暗又压抑的噩梦之中。

　　梦里到处都是模糊不清的人影，尖利刺耳的笑声不断在耳边盘旋，有人推搡我、围堵我，那些面孔全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剩下一阵阵刺骨的恐惧紧紧包裹住我。

　　我猛地从梦魇之中惊醒，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窗外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宿舍里面静悄悄的。我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控制不住低声喃喃自语。

　　“好奇怪。我好像不认识她，为什么看见她的时候，会觉得那么熟悉？”

　　眉心紧紧蹙起，心口残留着梦里带出来的微弱隐痛。
　　“好像我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我是不是丢掉了一段最重要的记忆？我好像……忘掉了一位很重要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