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花，再无归人》清风揽旧辞

28、千山无人渡孤魂 岁月倏

　　岁月倏忽，三载匆匆而过。

　　三年的时光，足以抹平大多数执念，冲淡一场轰轰烈烈的心动，散去一段年少遗憾。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昔日同窗各自成家立业，曾经熟识的同行风生水起，所有人都在顺着人间轨迹往前走，奔赴烟火、奔赴圆满、奔赴崭新的余生。

　　唯独林砚，停在原地，被三年前的盛夏死死困住，寸步不得前行。

　　自从彻底转行殡葬入殓行业，他彻底隔绝了从前的所有浮华。

　　褪去美妆工作室老板的光鲜头衔，远离脂粉香气与人声喧嚣，终日浸泡在清冷、肃穆、死寂的氛围里。

　　三年来，他见过无数人间离别。

　　他替无数逝者整理遗容，修复残缺的躯体，抚平岁月与病痛留下的伤痕，为每一个落幕的人生，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他曾经最擅长描摹温柔、装点明媚，如今最擅长收拾残局、送别亡魂。

　　曾经那双温柔细腻、能将凡人妆容修饰得熠熠生辉的手，如今日日触碰冰冷、见证消亡，渡尽世间所有陌生人的最后一程。

　　渡遍千人，渡尽死生，唯独渡不过自己。

　　行业清冷，人心更冷。

　　三年的打磨，彻底冰封了林砚所有残存的温度。

　　从前的他，沉稳温柔、耐心通透，眼底藏着晚风与蔷薇的柔软，待人处事永远妥帖周全。

　　如今的他，寡言、孤僻、淡漠、疏离。

　　周身常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死寂气场，眉眼间再无半分少年意气，只剩沉淀入骨的疲惫与荒芜。

　　他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没有业余生活。

　　从前的熟人渐渐与他断了联系，有人畏惧他的职业，有人看不懂他的偏执，有人惋惜他自毁前程，更多的人，早已慢慢淡忘，他曾经也是一个前途坦荡、温柔热忱的人。

　　无人知晓他的执念，无人懂得他的坚守。

　　所有人只当他性情大变、孤僻古怪，甘愿困在阴冷的方寸之地，蹉跎余生。

　　没人知道，他守的从来不是这份工作。

　　他守的是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是一句作废多年的诺言，是一个消失在人间、杳无踪迹的少年。

　　三年来，寻人这件事，从未中断半分。

　　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他都用来翻遍零碎线索，打探所有微末踪迹。

　　他查过毕业离校的所有登记，问过所有可能知情的同乡，跑遍了小城所有乡镇，甚至顺着模糊的地址，一次次去往苏晓禾那片从未细说的故土。

　　可那片破败的老街里，无人记得一个叫苏晓禾的少年。

　　偶尔有人零星提及，也只说那孩子早已外出务工，常年不归，生死不知。

　　线索尽数断裂，踪迹彻底湮灭。

　　活人世界里，苏晓禾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三年执念，三年空寻，三年徒劳。

　　日复一日的落空，没有磨平他的执念，反而将他的心彻底冻成坚冰。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淡漠。

　　见惯了生死离别，看惯了人间落幕，他对世间所有热闹、圆满、美好，都再无半分向往。

　　旁人贪生，旁人喜暖，旁人奔赴繁花。

　　唯有他，偏爱清冷，习惯孤寂，沉溺在无边无际的等待里。

　　工作的时候，他是最专业的入殓师。

　　手法沉稳，动作规整，一丝不苟，冷静地处理每一场离别，坦然面对所有死亡与残缺。

　　所有人都夸他心性沉稳、定力过人，天生适合这份看透生死的工作。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定力过人。

　　是心早已死过一次。

　　心死之人，何惧死生。

　　无数个深夜，忙完肃穆的葬礼，送走最后一缕亡魂，空旷的休息室里只剩他一人。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他会点开置顶多年的聊天框。

　　界面依旧停留在三年前的盛夏，最后一条消息，是他那句温柔笃定的等待。

　　「我理顺琐事，就来接你。」

　　字字滚烫，句句成刀。

　　他盯着空白的对话框，一坐就是整夜。

　　无数次，他翻遍两人唯一的合照。

　　照片是蔷薇长廊里随手拍下的，少年眉眼明媚，笑意柔软，像盛满了世间所有暖阳，是独属于他的小太阳。

　　曾经有多热烈温柔，如今就有多刺骨荒凉。

　　他常常会怔怔地想。

　　如果当年他再多问一句，再多坚持一步，再多深究一点他的难处。

　　如果毕业那日，他没有放手道别，没有笃定短暂别离。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他的小太阳，就不会凭空消失，不会坠入无边地狱，不会让他孤身一人，守着诺言空度岁岁年年。

　　可世间从无如果。

　　春去秋来，蔷薇岁岁花开，长廊依旧繁花满枝。

　　只是那年并肩看花的两个人，一个困于生死永寂，一个囚于执念余生。

　　林砚依旧在等。

　　不求现世重逢，不求人间圆满。

　　他守在阴阳边界，渡尽万千陌生亡魂。

　　只为遥遥盼着，或许某年某月，黄泉路上、生死渡口，能再见他一面。

　　哪怕隔着阴阳，哪怕天人永隔。

　　他只想亲口问一句。

　　当年的盛夏诺言，你为何，迟迟未归。

　　风掠过窗棂，携来深秋的寒意。

　　人间烟火万千，岁岁皆圆满。

　　唯他，孤身一人，执念入骨，千山独行，无人归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