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花，再无归人》清风揽旧辞

27、弃尽浮华赴死生 又是一

　　又是一年深秋。

　　冷风卷着枯叶扫过街巷，满城繁华依旧，灯红酒绿，人声喧嚣。

　　唯独林砚心里，四季冰封，寸草不生。

　　他的美妆妆造工作室，在外人眼里依旧红火体面。装修精致，客源稳定，口碑曾经冠绝全城，是无数人挤破头想预约的铺子。

　　可只有林砚自己清楚，他早就厌恶透了这一行。

　　厌恶脂粉香，厌恶镜前盛景，厌恶一张张精心修饰、光鲜亮丽的皮囊。

　　从前他爱这一行，是真心觉得温柔。

　　他喜欢把黯淡修饰成明媚，把疲惫衬成干净，喜欢看着每个人收拾妥当、奔赴新生活、笑着走出店门。

　　那时候他心里有光。

　　他总想着，等日子再稳一点，就给苏晓禾化一次最软最干净的妆，拍一组温柔的照片，留住他小太阳最明媚、最干净的模样。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最私密的期许。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刺。

　　日复一日的妆造，千篇一律的光鲜，顾客挑剔眉眼弧度、纠结口红色号、反复追求完美皮囊。

　　看多了人间刻意的漂亮，他只觉得虚假又可笑。

　　世人皆在修饰皮囊，皆在追逐浮华，皆在热烈鲜活地活着。

　　唯独他的少年，无声无息，消失人间。

　　他每天替别人妆点欢喜、妆点明媚、妆点前程似锦。

　　可他这辈子最想温柔以待的人，他再也见不到了。

　　耐心彻底耗尽，温柔彻底枯竭。

　　曾经握得最稳的化妆刷，如今捏在手里只剩麻木与厌烦。

　　他常常对着镜面失神，看着满台昂贵精致的彩妆，只觉得荒诞。

　　再好看的妆，再完美的皮囊，又有什么用？

　　该消失的人，依旧消失。
　　该空荡的心，依旧荒芜。

　　他再也不想装点人间热闹。

　　人间的热闹，早已与他无关。

　　思虑彻底成型的那天，没有犹豫，没有惋惜。

　　林砚果断贴出转让公告。

　　转让消息一出，圈内哗然。

　　多少同行艳羡他的客源，多少老客舍不得他的手艺，纷纷询问缘由。所有人都不解——年少有为、风生水起的工作室，前途坦荡，为什么说弃就弃？

　　面对所有人的追问，林砚只淡淡一句：无心再做。

　　轻得如云烟，重得碎人心。

　　他厌倦了脂粉浮华，厌倦了人间烟火，厌倦了看着别人圆满、自己孤身空等的日子。

　　他要换一条路。

　　换一条最冷、最静、离生死最近的路。

　　多方辗转斟酌，他最终决意，转行殡葬礼仪。

　　从零开始。

　　放下光鲜体面的美妆老板身份，放下所有浮华前程，从头学习丧葬流程、遗体养护、入殓整容、送别仪式。

　　旁人听闻他的选择，无一不是震惊、不解、甚至忌惮。

　　好好的朝阳行业不做，偏偏要踏入这行阴冷晦气的行当。

　　朋友劝他冲动、劝他三思、劝他别自毁前程。

　　林砚从不解释，也从不回头。

　　没人懂他心底近乎疯魔的执念。

　　他做美妆，是为生人妆欢。

　　他做殡葬，是为寻你归魂。

　　他找遍了人间春夏、街巷烟火、人海喧嚣，整整一年，杳无踪迹。

　　活人世界里，再也找不到苏晓禾半点痕迹。

　　那他就去生死边界等。

　　人间寻不到，那他就守往生路。

　　他学入殓，学修护，学送别，学替每一具无声的躯体整理最后的体面。

　　他心底藏着一个无人知晓、卑微到极致的念想：

　　万一。

　　万一有一天，他的小太阳回来了。

　　万一命运垂怜，让他能在生死渡口、阴阳边界，再遇见一次那个消失在盛夏的少年。

　　别人怕死人、怕离别、怕阴冷孤寂。

　　他不怕。

　　人间热闹没有他，阴间归途他愿守。

　　从前他执画笔、执妆刷，为世人装点明媚。

　　如今他执素手、执余生，为亡魂守候归途。

　　曾经满室脂粉香的工作室彻底转手，干净温柔的少年期许尽数封存。

　　从此，世间少了一位温柔耐心的妆造师。

　　多了一位沉默孤冷、守尽死生的入殓师。

　　长夜漫漫，寒雾沉沉。

　　他守在阴阳交界的清冷之地，日复一日。

　　只为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归人。

　　繁华弃尽，余生守寂。

　　此生所有温柔，予过春风，予过世人，最终唯剩——予他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