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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逆鳞
无何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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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何有之乡的灰雾终年不散,像一层捂不化的尸布,缠在乱石之间。石窟外的风声呜咽,似怨鬼夜啼,将内里的篝火映得忽明忽暗。
司璜指尖捻着一缕从玄宸额前垂下的发丝,那发丝冰凉,沾着未干的冷汗。她看着他眉心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那里原本流转的金光已然黯淡,只剩一丝微弱的命脉吊着。他睡得极不安稳,抓着她衣角的手时而收紧,时而松脱,唇间溢出的气息也带着破碎的杂音。
寂渊的呼吸就在耳侧,沉重而滚烫。他虽未醒,但那股属于归墟的阴冷气息却不自觉地向她蔓延,似一条受伤的毒蛇,即便昏沉也要缠住属于自己的温暖。他赤裸的胸膛上,绷带已被渗出的黑血浸透,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牵动着那股濒临枯竭的本源。
脚边的烬缩了缩身子,似乎被风声惊扰,无意识地往司璜脚背上蹭了蹭。他脸上的裂痕在吸收了那两缕“疑”气后,似乎淡了些许,但呼吸依旧细若游丝。
“啧,这般护着,倒是显得我多余了。”
镜姬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斜倚在石窟另一侧的石壁上,指尖绕着那缕银发,红衣在灰暗的石窟中艳得刺眼。寒山客依旧抱剑立于她身侧,如同一尊没有情绪的石雕,唯有剑鞘上凝结的薄霜,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此处留不得了。”镜姬懒洋洋地起身,走到火堆旁,随手丢进一根枯木,“道尊的鼻子虽长在天上,但这废皿之巢一毁,那老贼定会下令封锁三界罅隙。无何有之乡虽是死角,却也不是绝对安全。尤其是……”她目光扫过烬,“这小东西身上那股子‘厌弃’之气,隔得远闻不到,近了却像黑夜里的灯笼。”
司璜抬眼,眸色沉静如古井:“你有去处?”
“自然。”镜姬勾唇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这无何有之乡虽大,却也有几处连天道都懒得管的‘绝地’。我知道一处,唤作‘葬剑渊’。那里原是上古剑仙斗法之地,煞气极重,寻常神魂靠近便要崩碎。道尊那些耳目,断不敢靠近那等污秽之地。”
“葬剑渊……”司璜低声重复,指尖轻轻拂过玄宸紧蹙的眉心,“玄宸受不得煞气冲撞。”
“所以他才需要这小东西。”镜姬下巴微扬,指向烬,“废皿之躯,天生亲近‘疑’气,亦能吞噬煞气。有他在前开路,那葬剑渊的煞气反倒能成为掩人耳目的屏障。”她顿了顿,看向司璜,眼神锐利,“帝君,长痛不如短痛。你那点怜惜,救不了天帝,也护不住这三界。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是养好伤,是……积蓄力量掀翻那座熔炉。”
司璜沉默。她自然知晓镜姬所言非虚。她低头看着玄宸,看着他即使在昏睡中也透着清冷孤傲的脸,那张脸如今却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她又侧头看了看寂渊,他即便昏沉,眉宇间的戾气也未散去半分。这两个男人,一个以身为锁,一个以命为护,如今却都躺在她脚边,等着她决断。
她缓缓抽出被玄宸攥紧的衣角,那布料上已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她站起身,走到寂渊身旁,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搏。那脉搏跳动得极慢,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寒山道友。”司璜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烦请你携玄宸先行。镜姬,你带路。我携寂渊与这孩子断后。”
镜姬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司璜的果断,随即却是一声轻笑:“这才像话。”她不再多言,只对寒山客使了个眼色。
寒山客默然上前,俯身将玄宸横抱而起。天帝之躯在他怀中显得格外单薄,那破碎的帝袍垂落,衬得寒山客如抱着的不是一代天帝,而是一具残破的偶人。玄宸在移动间似有所感,眼睫颤动,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师……尊……”
“我在。”司璜低声应了一句,伸手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那微弱的回应似乎让他安心了些,再度沉沉睡去。
安排妥当,司璜弯腰,一手捞起蜷缩的烬,另一手探入寂渊腋下,欲将他扶起。就在她触及寂渊身体的刹那,寂渊猛地睁开眼。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混沌的暴戾与……依恋。他反手死死扣住司璜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别碰他……”他嘶哑地低吼,目光却并未聚焦在任何人身上,似在梦魇,又似本能地抗拒着除司璜之外的一切靠近。
“寂渊,是我。”司璜任由他扣着,另一只手抚上他滚烫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要走了。你若再不醒,我便将你丢在此处。”
这话极狠,却奇异地起了作用。寂渊眼中的混沌稍稍褪去,焦距缓缓凝聚,落在了司璜脸上。他看了她片刻,又偏头看了看被寒山客抱在怀里的玄宸,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厌恶,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松了几分。
“……丢下他。”他哑声道,语气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偏执。
“不行。”司璜斩钉截铁,不再与他多言,用力将他架起。寂渊身形高大,这一动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却硬是咬着牙没再出声,只将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另一只手死死环住她的腰,像个不愿松手的藤蔓。
镜姬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却也未多言,转身便朝石窟外走去。寒山客抱着玄宸,紧随其后。司璜架着寂渊,怀中抱着烬,一步步挪出这处暂避风雨的石窟。
外面的灰雾更浓,能见度不足十丈。镜姬在前引路,红衣在灰雾中如一抹游动的血。寒山客紧随,身形如剑,破开雾气。司璜咬牙支撑着寂渊的重量,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烬在她怀中动了动,睁开那双清澈的大眼,安静地看着她,又看看周遭灰雾,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她的衣襟。
一行人沉默地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四周的乱石渐渐变得尖锐,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铁锈般的腥气,那是陈年剑气与血煞之气混合的味道。地面也开始向下倾斜,隐约能听到下方传来的、似风似泣的呜咽声。
“到了。”镜姬在一处断崖前停下脚步。断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渊薮,黑雾翻滚,偶尔有凌厉的剑气自渊底冲起,将空中的灰雾撕开一道道裂痕。那便是葬剑渊。
“这煞气……”寂渊即使在重伤昏沉中,感受到那股冲天煞气,也不由得蹙紧了眉头,本能地想要抗拒。
“正合我用。”司璜低声道,架着他一步步走向崖边。她能感觉到怀中的烬开始发热,那股吞噬“疑”气的能力正在自发运转,将靠近的煞气一丝丝抽离、净化。
“帝君,跟紧。”镜姬足尖一点,红衣如蝶,飘然坠入深渊。寒山客抱着玄宸,紧随其后,身形如剑,直直落下。
司璜深吸一口气,抱着烬,架着寂渊,也迈步踏出崖边。
下坠之势极快,罡风呼啸,刮面生疼。四周黑雾翻涌,凌厉的剑气如刀般切割而来。寂渊闷哼一声,归墟本源自发护主,化作一层极薄的黑芒,将袭来的剑气吞噬。而烬身上的微光也亮了几分,形成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将众人身周的煞气隔绝在外。
不知下坠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这里并非渊底,而是一处悬于半空的平台。平台不大,三面皆是万丈深渊,唯有一面靠着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有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缝隙深处透出微弱的光芒。
“此地唤作‘听剑台’。”镜姬拢了拢被罡风吹乱的发丝,指着那岩壁缝隙,“缝隙之后,有一处天然洞府,乃昔日一位剑痴所留,颇为隐蔽。那剑痴陨落后,此地便荒废了。煞气在外,无人能近。”
司璜点了点头,架着寂渊走向那缝隙。缝隙内狭窄潮湿,却意外地没有煞气侵入。行不多远,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颇为宽敞的洞府。洞府深处有一眼寒泉,泉眼处散发着丝丝寒气,正好能压制寂渊和玄宸体内的燥热与伤势。
寒山客已将玄宸安置在寒泉旁的一块平滑巨石上。玄宸在接触到寒气的瞬间,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司璜将寂渊安置在另一侧,又轻轻将烬放在铺了干草的角落。烬一沾地,便蜷缩起来,小脸上露出一丝舒适的表情,似乎这浓郁的煞气于他而言,反而是补药。
安排妥当,司璜这才直起身,走到寒泉旁,掬起一捧冰冷的泉水,洗去指尖沾染的血污。泉水刺骨,却让她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帝君倒是好定力。”镜姬斜倚在洞府入口处,看着她,“换做旁人,携着两个重伤的累赘,还要护着一个怪胎,早该瘫软在地了。”
司璜未回头,只看着水中自己倒映的、苍白而疲惫的脸。“累赘?”她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们若真是累赘,我又何必如此。”
镜姬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也是。一个是用命护着你的疯子,一个是刻进骨子里也要守着你的傻子。帝君,你这命格,倒是招惹这种人不浅。”她顿了顿,语气少了些许戏谑,多了几分认真,“不过,此地虽能暂避风头,却非久居之地。道尊一日不除,这三界便无真正的净土。我需出去一趟,联络些旧部,打探消息。寒山留在此处,护你们周全。”
司璜终于转过身,看向镜姬。洞府内光线昏暗,却映得镜姬那双桃花眼格外明亮。“多谢。”
“不必谢我。”镜姬摆手,转身走向洞口,“我不过是想看看,你这‘皿’,究竟能装下多少惊天动地的恨,又能……砸碎多少这世间的‘法’。”她身影一闪,便没入岩壁缝隙外的黑暗中。
洞府内重归寂静,唯有寒泉滴落的脆响,以及三道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司璜走到玄宸身旁,看着他眉心那道狰狞的裂痕,看着他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神力,轻轻点在那裂痕之上,试图抚平那丝痛苦。
一只滚烫的大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是寂渊。他不知何时醒了,赤红的眸子在昏暗中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未加掩饰的占有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别碰他。”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碰我。”
司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不肯熄灭的火,看着他苍白却执拗的脸。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手握住他滚烫的手指,用力握紧。
“好。”她低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洞府内回荡,“碰你。”
寂渊眼底的戾气似乎因这简单的一个字而稍稍平复,他握紧她的手,拉至唇边,在那冰凉的指节上印下一个滚烫而带着血腥气的吻。
洞府外,葬剑渊的煞气如怒潮翻涌。洞府内,三人一孩在微光中依偎,如同暴风雨中相互取暖的困兽。疑云暂散,而通往最终棋局的路,才刚刚在脚下铺开。逆鳞已生,只待时机,便要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