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她不判》爱喝可乐的喵

28、烬余 三界罅

　　三界罅隙，有地名曰“无何有之乡”，乃法则难及之死角。终年灰雾笼罩，不见天日。乱石嶙峻，灵气稀薄且驳杂，唯零星几簇幽蓝苔藻，提供些许微光。

　　一处背风石窟内，篝火噼啪，映照三张憔悴面容。

　　司璜盘坐火堆旁，脸色苍白近透明，唇边残存未拭净血迹。她闭目调息，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灰败之气，显是神魂受创极重。寂渊倚坐其侧不远处，腮部紧绷，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其赤裸的上身缠着染透黑血的麻布，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额上青筋因痛苦而微微跳动。玄宸卧于最里侧，枕一捧干草，天帝帝袍破碎不堪，眉心那道裂痕如狰狞蜈蚣盘踞。其睡梦中眉头紧锁，时而呓语“气运”、“□□”，时而眼睫颤动，无意识呢喃“师尊”、“莫离”，清醒与混乱，于沉睡面容上交替浮现。

　　石窟内静极，唯闻火焰毕剥，及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

　　忽而，洞口传来极轻微窸窣声。一只脏污小手拨开挡路碎石，一颗小脑袋探入。乃约莫七八龄童，衣不蔽体，身上同样布满细密裂痕，奇者，裂痕中流淌非是暗绿浆液，而是一种极淡、几不可见的微光。其生得一双极大极清澈的眼，此刻怯生生望着篝火旁三人，目光最终落在脸色最苍白的司璜身上，带着本能亲近与畏惧。

　　此乃烬。废皿之巢崩塌时，为司璜神魂中那股包容归墟与天帝之力的特异“疑”气所引，一路跟随之幸存者。

　　其蹑足走近，于距司璜三步处停住，蹲下身，伸出脏污手指，欲触司璜垂落的一缕发丝。然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司璜虽未睁眼，却似有所感，周身气息微微一荡。烬吓得猛缩回手，如受惊小兽，往后缩了缩，大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却又不肯离去，只默默以那双能窥见些许“疑”气流动的眼，望着司璜。继而，又望向痛苦呻吟的寂渊，与胡言乱语的玄宸。

　　其似困惑，又似悲伤。伸出小手，对向寂渊方向，虚虚一攥。一缕极淡、肉眼难辨的灰色气流，自寂渊体内被抽出，融入其掌心，而寂渊紧皱的眉头，竟几不可察地舒展一丝。旋即，其又转向玄宸，施以同样动作，玄宸紊乱的呼吸，亦稍稍平稳片刻。

　　烬做完这些，小脸上露出一丝极疲之色，然望向司璜的眼神，却更显依赖。其悄悄挪近少许，如寻求暖意的小猫，蜷缩于司璜脚边阴影里，合上双眼。其身上裂痕，似随那两缕灰气吸入，微微弥合些许。

　　“呵……又一小可怜。”一道慵懒中带三分讥诮的女声，自石窟入口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艳丽红衣的女子斜倚洞口，身姿曼妙，容颜妩媚，一双桃花眼波流转，自带风情。其指尖绕着一缕银发，唇角噙着似笑非笑弧度，正是镜姬。其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素白长衫、面容清俊却神情冷淡的男子，怀抱一柄无鞘古剑，剑身隐隐透出寒气，乃镜姬之道侣，亦是其护卫，人称“寒山客”。

　　“镜姬。”司璜缓缓睁眼，眸底一片沉寂，然望向镜姬时，掠过一丝极淡波澜，“寒山道友。”

　　“帝君大人，别来无恙？”镜姬莲步轻移，走入石窟，目光扫过重伤寂渊与失常玄宸，最后落在司璜脚边蜷缩的烬身上，眼中闪过讶异，“哟，还捡了个小的？此气息……是废皿？竟能存活至此？有趣，有趣。”

　　寒山客默然，自顾自走到一旁，倚剑而立，如出鞘利刃，隔绝外界窥探。

　　“道尊已察我等踪迹，此地不宜久留。”司璜声哑，开门见山，“我需‘无何有’之庇护，及……关于‘初代天帝’与‘首任司命’之讯息。”

　　镜姬于火堆旁坐下，伸出白皙手掌烘烤火焰，红衣映火，更添艳色。“庇护？自然使得。此无何有之乡，天道不仁，我便以‘不仁’待之，谁也管不着。”其眼波流转，瞥向玄宸，“只是帝君，你这小徒儿……哦不，这天帝陛下，记忆乱至如此，怕是连己身是谁都快忘却了罢？天帝印信碎裂，三界气运失衡，道尊那老贼定会趁机作乱。你护得住他，又护得住三界么？”

　　此言尖锐，却直指要害。司璜沉默片刻，看向玄宸。其正陷梦魇，眉头紧锁，口中反复念着：“锁……不可断……师尊……待我……”后话难续。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其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动作罕见带一丝温柔，却迅即收回。“他会愈。必须愈。”语气斩钉截铁。

　　“但愿。”镜姬轻笑，指尖弹出一道红光，落入玄宸眉心，助其暂稳心神，“关于初代天帝与首任司命……线索倒是有，然甚模糊。据说，那二位非是自然诞出，而是‘铸’就。恰如你这‘皿’，彼那‘锁’。或许，道尊之患，根源便在彼时种下。”其顿了顿，看向司璜，“帝君，你毁了熔炉，断其道尊一臂，彼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日子，怕是难有清净了。”

　　司璜望向洞口外灰雾，眸色沉沉。“无妨。兵来将挡。眼下需先养伤，再图后计。”她感脚边烬之依赖，又看看身旁重伤之寂渊，与陷入混乱之玄宸。肩上重担，从未如此刻沉重。

　　恰在此时，玄宸忽而安静，不再呓语。其缓缓睁眼，目光先迷茫扫过石窟，在触及司璜瞬间，那迷茫褪去，化作一种近乎本能的、全然的依赖与安心。其挣扎欲起，却无力倒回，唯固执伸出手，抓住司璜一片衣角，攥得极紧，宛若溺水者抓住唯一浮木。

　　“师尊……”其声微弱，却清晰。

　　司璜低头，看着那只抓住己身衣角的、属于天帝却如此无力的手，又抬头看看虽重伤却死死守护身侧的寂渊，以及脚边那依赖着自己的、名为烬的孩子。

　　她轻叹一声，将玄宸的手拢于掌心，又以脚尖轻轻碰了碰烬的身体。继而，抬起眼，看向镜姬，眼神恢复惯有冷静与决断。

　　“镜姬，有劳。暂借宝地一用。后续之事，待我等稍复元气，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