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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熔炉
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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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弃之腑深处,嗡鸣如沸,似万千冤魂同泣。
司璜足下所踏,已非苔藻,而是一种暗绿粘稠的浆垢,每落一步,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啜”之声,宛若踏于腐坏脏器之上。前行愈深,那倒悬的、流淌污浊浆液的管状物便愈发粗大,几欲垂落地面,其上脉络虬结,搏动不休,宛若活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夹杂腥腐的怪味,闻之欲呕,然司璜体内那蛰伏的“疑”气,却受其牵引,隐隐有沸腾之势。
洞穴尽头,豁然开朗,一座难以名状的“熔炉”赫然在目。非金非石,通体呈污浊暗紫,表面布满蜂窝状孔窍,每一个皆在喷吐灰黑雾气。炉顶连接万千管道,如巨树根系,贪婪吮吸着从废皿胸口抽取的“疑”气。炉底则堆积着小山般的枯槁残骸,皆是被榨尽精气的废皿,成了这炉火的薪柴。
炉前,立着一道身影。
非是守藏那般枯槁,亦非玄宸那般清贵。那人身量极高,披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袍子,长发披散,裸露的肌肤上布满比寻常废皿更深骇人的裂痕。最诡异者,乃是其头颅——天灵盖竟呈半透明状,内里隐隐可见一团与炉中浆液同色的暗绿物质在蠕动。其背对司璜,面对熔炉,正发出一种不成调的、似吟似唱的诡异音调,与熔炉嗡鸣相应和。
“清虚帝君……所留……残响……”那身影并未回头,声如砂砾摩擦,“你……终至……新之皿……”
司璜瞳孔微缩。此人气息与守藏同源,却更为深厚,亦更为癫狂。她指尖悄然凝起一缕神力,沉声道:“你是何人?”
那身影缓缓侧过半边脸,露出一只浑浊无瞳之眼,嘴角咧开夸张弧度:“我?吾乃……守藏。亦乃……万千守藏。我等……皆为被弃之渣滓。”其抬起一只布满裂纹的手,指向身后熔炉,“且看……此乃‘法’之真容。公正?无私?哈哈……不过是啖我等之苦,酿出之蜜糖!”
言罢猛地转身,那张脸恐怖如恶鬼,另半边脸颊竟已溃烂,露出底下同样蠕动的暗绿血肉。“清虚欲毁此炉,彼几近功成……惜哉,彼亦为‘皿’,‘皿’岂可毁‘皿’之牢笼?彼唯能……自化其身为锁,暂封炉火一瞬。彼所留之钥……在我此身。”
其抬手,狠狠插入胸口那道最深裂痕,竟掏出一枚寸许长短、通体漆黑、形状不规则的骨片。骨片现世,整个熔炉嗡鸣陡然尖锐,似受挑衅。
“厌弃之匙……”司璜低语。她能感知骨片中蕴含的精纯怨念,乃历代司命决绝之意。
“然也。以此匙……刺入炉眼,再以司命本源催动……便可……过载……”守藏集合体癫狂大笑,旋即发出一声凄厉哀嚎。熔炉似感应到威胁,猛地喷出一股更浓灰黑雾气将其包裹,其身上裂痕瞬间扩大,暗绿浆液渗出,“速……我难撑……道尊……已生感应……”
恰在此时——
“轰!!!”
洞穴穹顶剧震,无数半透明管道崩断,暗绿浆液泼洒如雨。伴着碎石崩飞,两道狼狈却煞气冲天的身影,悍然破壁而入!
为首者,墨发披散,浑身浴血,那双赤红眼眸在触及司璜的刹那,先是一瞬狂喜,旋即被滔天暴怒取代。乃寂渊。其状若疯魔,归墟本源不受控地翻涌,将靠近浆液尽数吞噬,却亦在反噬其自身经脉。
紧随其后的玄宸,情状更劣。天帝帝袍已成褴褛,眉心那道裂痕深可见骨,金色神血不仅染红半面,更滴落于地,溅起细碎金芒。其气息虚浮,眼神时而清明,带天帝之威与急切,时而迷茫,唯余对那道素色身影的本能追寻,显是记忆已严重受损。
“司璜!”寂渊一步踏前,无视周遭险境,伸手便欲抓司璜手腕,声如金石摩擦,“过来!”
玄宸却似被寂渊动作所激,清明之色骤现,低喝:“放肆!”强提一口本源,竟抢先一步,踉跄挡在司璜身前。虽身形摇晃,却摆出护卫姿态,然动作僵硬无比,显是力不从心。
“滚开!”寂渊见其阻拦,杀意暴涨,归墟黑潮如怒龙卷向玄宸。
“够了!”司璜厉声喝止,一步踏前,同时挡于二人之间。其目扫过寂渊之疯癫,玄宸之破碎,最终落于掌心那枚漆黑骨片,声冷如冰,“不见此乃何地?道尊随时便至,你们尚有余力内讧?!”
她抬起手,将骨片示于二人:“厌弃之匙。守藏以命相换,可毁此炉!”
寂渊目光触及骨片,赤红眼底闪过一丝波动,旋即被更深偏执覆盖:“毁之需代价!你神魂尚能撑否?!”他自然看出此匙需司命本源催动,此刻司璜神魂带伤,此举无异饮鸩止渴。
玄宸望向骨片,迷茫眼神有了一丝聚焦,喃喃:“钥……炉……师尊……不可……”后话却难接续,唯固执挡于司璜身前,似是刻入本能的职责。
熔炉感其威胁,嗡鸣陡拔至凄厉,炉体孔窍喷出更多灰黑雾气,化无数扭曲鬼面,朝三人扑来。守藏集合体发出最后哀嚎,身躯彻底崩解,化一滩暗绿脓血,唯余那骨片在司璜掌心发烫。
“无暇多言!”司璜咬牙,不再犹豫。她深知寂渊所言非虚,然已无退路。反手握紧骨片,锋利边缘割破指尖,神血染上骨片,使其泛起妖异红光。她猛地转身,朝着熔炉那喷吐雾气的最深炉眼,狠狠刺去!
“司璜!”寂渊与玄宸同时变色。
骨片将触未触炉眼之际,一股难以言喻、冰冷至高的意志骤然降临!非是实体,却令整个空间凝滞!一道淡漠至极的声音,似自九天外响起,又若于三人灵魂深处回荡:
“以皿破皿……倒也有趣。惜哉,螳臂当车。”
道尊!竟于此时降下意念投影!
骨片刺入之势猛地一滞!一股无可抗拒巨力传来,不仅阻其前行,更欲将司璜神魂直接碾碎!
“呃啊——!”司璜闷哼,七窍渗血,握持骨片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寸进难行。
“滚!”寂渊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将残存归墟本源疯狂涌出,化一道漆黑屏障,硬生生挡于司璜身前,替其扛下大半碾压而来的意志之力!其自身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却仍死死撑住屏障,不肯退却半步。
“朕……允你……放肆?!”玄宸亦于此时爆发。似被道尊意志彻底激怒,清明与迷茫交织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狠厉。他竟不再试图维持平衡,而是将残存天帝印信本源,近乎自毁般,毫无保留地灌入自身与司璜之间那无形联系之中!此举乃强行将“锁”之力,转化为支撑司璜之桥!金光暴涨,虽微弱,却带一丝不容置疑的“秩序”之力,竟暂时稳住了司璜摇摇欲坠的身形!
司璜感身前寂渊屏障之支撑,身后玄宸那近乎燃命之传递,心口滚烫,眼眶发热。她不再犹豫,借这股合力,将全部力量,连同体内躁动“疑”气,尽数灌注于骨片之上!
“给吾——开!!!”
嗤啦——!
如锦帛撕裂之巨响!漆黑骨片彻底没入炉眼!旋即,整座“疑煞熔炉”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震天哀鸣!炉体瞬间布满蛛网般裂痕,暗绿浆液如火山喷发激射!狂暴能量乱流席卷四方,洞穴开始大面积崩塌!
“走!”司璜顾不得反噬剧痛,一把抓住气息奄奄的寂渊,另一只手则被玄宸本能地死死握住。三人借爆炸冲击波,朝来时破洞狼狈逃窜。身后,是熔炉彻底碎裂的轰隆巨响,以及道尊那道意念投影消散前,一声听不出喜怒、却令人心悸的冷哼。
废皿之巢,于轰隆巨响中倾塌。无数年罪孽污秽,暂埋于九地之下。然司璜知晓,此不过开端。道尊未灭,棋局,方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