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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病   郁皎没 ...

  •   郁皎没有再来酒吧。
      第一天,言烬没在意。新老板上任,不可能天天泡在一间小酒吧里,他有自己的事要忙,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不来才是正常的。
      第二天,言烬在擦吧台的时候,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不是等他,只是刚好抬头。他跟自己说。
      第三天,宋怀瑾来了。
      她推开酒吧后门的时候,言烬正在清点酒柜。她的表情和上次一模一样,冷静、干练,说话时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言烬注意到,她今天的眼妆没有画好——左边眼尾的眼线晕开了一点,像是早上起得太急没来得及仔细描。
      “言先生,”她说,“郁总让我来核对一下下周的采购清单。”
      言烬点点头,把酒柜的钥匙递给阿良,带宋怀瑾去办公室拿清单。
      交接文件的时候,他还是问了。
      “你们郁总这几天很忙?”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不该问的。
      宋怀瑾正在翻看清单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了言烬一眼,那目光依旧冷静,但似乎藏了一点什么。
      “郁总病了。”
      言烬翻清单的手停住了。
      “什么病?”
      “高烧。”宋怀瑾把清单合上,语气平淡,“三天了,一直没退。前天烧到三十九度,昨天烧到四十。今天早上我打电话过去,他没接。”
      “没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烧晕了,没人知道。”宋怀瑾把清单装进公文包里,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克制的焦急,“郁总一个人住,不喜欢别人去他家。保姆被他辞了,管家也放假了。我只是他的助理,他不让我下班后联系他。”
      她顿了顿,看着言烬。
      “但你不一样。”
      言烬的手指在吧台上攥紧。
      “他在哪里?”
      宋怀瑾从包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上地址,递过来。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急促,笔锋用力过大,戳破了纸背。
      “如果你去的话,”她把便签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帮我说一句——他再不吃退烧药,我就辞职。”
      ---
      郁皎住的地方离酒吧不远,开车十分钟。但言烬没有车,他跑过去的。
      便签纸上的地址指向一栋高层公寓,18楼,1802号。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言烬就看到了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
      没有门铃。
      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他把手掌贴在门上,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传到骨头里。
      “郁皎。”他叫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躁。
      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郁皎!”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烧得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白,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乱七八糟地贴在眉骨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烧得发亮,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将熄未熄的火。
      “你怎么来了?”
      郁皎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和他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低沉判若两人。他靠在门框上,穿着灰色家居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锁骨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起来像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开的门。
      言烬看着他那副样子,所有在路上准备好的开场白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怎么……”
      “我问你怎么来了。”郁皎打断他,声音嘶哑但语气固执得像一块顽石,“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宋怀瑾告诉你的?”
      “她三天没联系上你。”
      “所以她让你来?”
      “她没有让我来。是我自己来的。”
      郁皎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言烬看,烧得发红的眼睛里有几种矛盾的情绪在互相角力:意外、恼怒、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看到了不想被人看到的样子时那种不愿承认的脆弱。
      “你回去吧。”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没事。”
      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转身想往回走。脚刚踏出一步,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前一倾。
      言烬伸手扶住了他。
      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言烬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烫,像是怀里抱了一团火。透过湿透的家居服,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又快又乱,每一下都像在撞,烫得惊人。
      “这是你所谓的没事?”言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着什么,“烧成这样了,一个人关在家里,不吃药,不接电话。”
      郁皎没有说话。
      “你屋子里有没有退烧药?”
      “……有。”郁皎闭了闭眼,声音含混,“床头柜上。”
      言烬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扶进了卧室。
      郁皎的卧室很大,但空得可怜。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面落地窗。窗帘没拉,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光秃秃地照进来,照亮了床上揉成一团的被子,照亮了地板上横七竖八的拖鞋,照亮了床头柜上散落的几盒退烧药。
      言烬把他扶到床上,让他靠在床头,拿起退烧药看了一眼。
      “你今天吃了没有?”
      郁皎没回答。
      言烬看了一眼药盒里的铝箔包装,一排药片整整齐齐,一颗都没动过。
      “你几天没吃药了?”
      还是没回答。
      言烬把药片从铝箔里抠出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是空的,底部有一圈干掉的水垢。
      他转身去厨房倒水。厨房的灶台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水池里堆着几天没洗的碗碟,冰箱门半开着,里面只有几罐啤酒和两包过期的吐司。这个人住得像一个临时落脚点的过客,不像一个家。
      他倒了杯温水,又回到卧室,把药片和水杯一起递到郁皎面前。
      “吃药。”
      郁皎看着他。那双烧得发亮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虚弱但依然带着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玩味。
      “你在命令我?”
      “对。”
      郁皎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没人敢命令我。”
      “那是他们不关心你。”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言烬的手僵在半空中,药片在掌心里微微颤动。他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不是“怕”,是“关心”。这两个字的差别,他自己都没有预谋。
      郁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就一直那样看着言烬,像是在重新辨认他的脸,辨认某一个他以为不会出现的东西。
      良久。
      他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水吞下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吞咽什么比药片更苦的东西。
      “把窗帘拉上。”他说,声音依然嘶哑,“太亮了。”
      言烬起身去拉窗帘。他的手刚碰到窗帘边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
      郁皎从床头滑下去了,头歪在枕头上,额前的碎发滑开,露出下面烧得通红的皮肤。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是寒颤。
      高烧到四十度以上才会出现的寒颤。
      言烬冲到床前,把被子拉过来裹在他身上,又去衣柜里翻出一床毯子压在上面。郁皎缩在被子里,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那副平日里居高临下、慢条斯理的样子彻底消失了,现在他看起来更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野兽——收起了所有伪装,只剩本能。
      “我去打120。”言烬掏出手机。
      一只滚烫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手指固执地圈在那里,不肯松开。
      “别叫救护车。”
      “你在发抖。”
      “我知道。不去医院。”
      “你会烧死的。”
      “不会。”郁皎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依旧固执,“不去医院。不去。”
      言烬拿着手机站在床边,看着他露出来的半张脸——嘴唇干裂,脸颊潮红,下颌线紧绷着,不知道是在跟高烧对抗还是在跟别的什么对抗。
      他犹豫了一下。只需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拿了条毛巾回来。他拧干毛巾,敷在郁皎额头上。热得烫手,毛巾接触皮肤的瞬间甚至冒起一丝白色的水汽。
      他坐在床边,隔着被子按住郁皎发抖的肩膀,一下一下拍着,动作生疏而笨拙。他没有照顾过病人,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知道这个人需要退烧。
      郁皎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闭上,又睁开,像是在努力保持清醒。他的目光透过睫毛的缝隙,落在言烬脸上。
      “你为什么来?”他问。声音很轻,比刚才吃药时更轻,像是在问一个他不敢听到答案的问题。
      “你助理说你三天没接电话。”
      “所以你是替她来的。”
      “不是。”
      “那是什么?”
      言烬没有回答。
      郁皎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在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就消失了。
      “你也不知道。”他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言自语,“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他闭上眼睛。
      安静了几秒,又睁开了。
      “那个钥匙,你没拿。”
      “是。”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在说谎。”郁皎的声音已经轻到快要听不见了,但每个字都还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耗尽最后的清醒,“你害怕。”
      言烬没有说话。
      “你怕拿了那把钥匙,就等于答应了什么。”郁皎闭着眼睛,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呓语,“你怕我的窗户跟他的窗户一样,只能打开一次。”
      他停了停。呼吸渐渐从紊乱变得均匀,身体不再发抖,只有眉心还拧在一起,像是在跟梦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不一样的。”他低声说。
      然后他睡着了。
      言烬坐在床边,看着郁皎沉睡的侧脸。
      退烧药开始起效了。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打湿了枕头。眉心还是皱着的,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在睡觉,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僵持。即便是昏迷的时候,他也没有彻底放松下来。
      和自己一样。
      言烬拧了一条冷毛巾,重新敷在他额头上。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郁皎的眉骨,那温度还是很高,但比起刚才的滚烫,已经好了一些。手指擦过那道紧皱的眉心时,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轻了下来,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收回手,继续拧毛巾。
      郁皎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言烬的手腕。这一次力气比刚才更轻,像是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松松地圈在那里,像一个并不牢固的锁扣。
      “别走。”他的声音低哑而含混,分不清是清醒还是梦呓。
      言烬僵住了。他看着郁皎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明显的青色血管,指尖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这只手和沈渡舟的手不一样。沈渡舟的手永远冰凉、修长、优雅,像一件精心保养的瓷器。而郁皎的手是滚烫的、任性的、甚至有点粗鲁的,不讲道理地圈在那里,却并没有锁死,留着他随时可以抽走的余地。
      他只需要轻轻一挣,就能挣脱。
      但他没有。
      他坐在床边,任由那只滚烫的手松松地圈着他的手腕,在傍晚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听着郁皎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
      “你到底是谁?”
      郁皎的睫毛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
      他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回答什么。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言烬没有开灯。
      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手腕上圈着一只滚烫的手,耳边是另一个人沉睡的呼吸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个人的床边了。上一次是他妹妹,那时候他才二十岁,坐在病床前,握着妹妹冰凉的手,害怕她会消失。那时候他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现在他以为他可以保护自己——可他坐在这里,在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床前,没有挣开他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不知道宋怀瑾为什么说“你不一样”。他更不知道为什么郁皎在昏迷时都不愿意松开他的手。但他知道,高烧四十度还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吃药不接电话的感觉,他体会过。
      那种整个世界都在继续运转、只有你一个人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感觉。他不希望任何人再体会一遍。哪怕是郁皎。哪怕这个人接近他的目的他还不清楚,哪怕那把钥匙背后的条件他还没有想明白。
      他拧了条新毛巾,换下那条已经被体温捂热的,重新敷在郁皎额头上。指尖擦过那道紧皱的眉心时,他发现那道纹路比刚才浅了一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路灯,橙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床角,落在被子上,落在郁皎终于渐渐舒展开的眉头上。
      凌晨一点,烧退了。
      郁皎睁开眼睛。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割出一小块微弱的亮斑。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言烬。言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在椅背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睡着了。他的手还被握在自己手里,手指已经不烫了,温温热热的,安安静静地放在自己的虎口上。
      郁皎没有动。他就这样躺着,看着言烬睡着的侧脸。他想起自己半梦半醒时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不肯松手,想起言烬说要打120时声音里那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抬起另一只手,慢慢伸向言烬的脸,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指腹在空气里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触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手,轻轻笑了一下。和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笑不一样,这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找到了某样找了很久的东西,又像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他重新闭上眼睛。
      他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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