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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喜欢   郁皎的 ...

  •   郁皎的病好得很快。
      快到言烬觉得前一天晚上那个烧到四十度、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手的人,像是另一个人。一个只存在于深夜和高烧中的、会示弱的郁皎。天亮之后,那个郁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原来那个——漫不经心的、让人看不透的、永远站在暗处的人。
      三天后,郁皎重新出现在“忘忧”。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照例松着两颗扣子,斜靠在吧台边跟阿良说笑,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火光在指间明明灭灭,衬得他整个人懒散又危险。看见言烬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动作随意得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好。”他说,嘴角挂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言烬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去擦桌子。
      郁皎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走了一段,然后收回,继续跟阿良聊刚才的话题,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那场高烧只是一个插曲。好像那个在昏睡中攥着他的手说“别走”的人不是他。
      言烬告诉自己,这样最好。他不需要郁皎的特殊对待,不需要那些意味不明的眼神,不需要那张写着“等你不想忍了,打给我”的纸条。他来这座城市的目的是藏起来,不是再跟任何人扯上关系。
      可当他擦完第三张桌子、抬起头看见郁皎跟阿良聊得正欢、从头到尾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的不适。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他把抹布扔进水桶里,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
      晚上十点,江漓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袖子卷到手肘,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一进门就朝言烬的方向走过去。她走到吧台前,把雏菊放在台面上,笑着说:“今天店里搞活动剩的,便宜你了。”
      言烬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一个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江小姐。”
      郁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吧台那边走了过来。他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冰块在水晶杯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在江漓面前,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像一层贴在脸上的薄纸,风一吹就会破。
      “又给我们小言带东西?真是贴心。”
      “我们小言”这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品一杯酒。
      江漓转过身,对上郁皎的目光。她没有往后退,也没有躲开那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她就那样站着,圆脸上挂着与往常一样的笑容,温和,坦荡,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郁总好。一点卖剩下的花而已,不值钱,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哦?”郁皎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臂之内,“上次是便当,上上次是洋桔梗,这次是雏菊。江小姐的花店生意是不是不太好?总有剩下的东西要送。”
      “郁总,”江漓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声调不自觉地往下沉了半分,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我只是顺便。言烬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送点东西,应该不需要向老板汇报吧?”
      “朋友。”郁皎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唇齿间咀嚼它的分量。然后他笑了笑,笑意依旧没有到达眼底,“当然不需要。但言烬是我们店的员工,我这个做老板的,总要多关心一下员工的人际交往。”
      “你的关心方式挺特别的。”江漓说。
      “特别在哪里?”
      “特别像——”江漓顿了顿,目光不闪不避,“在画地盘。”
      音乐刚好在这一刻换了一首,萨克斯的尾音拖得很长,在空气里颤颤地散开。
      郁皎看着江漓,笑容不变,但手里的酒杯不自觉地转了半圈,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一声冷硬的脆响。
      “江小姐观察力很强。”他说,声音很轻。
      “开店的,总要学会看人脸色。”江漓也微笑着,不卑不亢,“郁总来花店买过花吗?”
      “没有。”
      “改天可以来看看。鲜花这种东西,最美的状态只有几天。错过了花期,多贵都买不回来。”她拿起那束雏菊,转身塞到言烬手里,朝他眨了眨眼,“小言,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一堆事。”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过身来,看着郁皎,笑容依旧温和。
      “郁总,你刚才说得不对。”
      “什么?”
      “我花店生意还不错~”她的目光平静而认真,“我只是在帮朋友。有些人对一个人好,不是为了把他圈起来。是为了让他有力气自己走出去。”
      她推门出去了。
      夜色从门口涌进来,带着一点微凉的晚风。郁皎站在原地,手里那杯威士忌始终没有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慢慢融化,然后放回吧台上。
      “你交了个好朋友。”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感慨还是在警告。
      言烬没有回答,低着头整理那束雏菊。白色的花瓣被灯光染成暖黄色,密密地簇在一起,没有什么香味,但看着很干净。
      那天晚上,郁皎没有再来跟言烬说话。
      他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一个人喝完了整瓶威士忌。没有人敢过去打扰他,连阿良送酒都是轻手轻脚地放下就走。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一直盯着某个方向,目光幽暗而专注,像是在盯着一盘棋。
      言烬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每次经过那个角落,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但很沉。
      他没有回看。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最后一次经过那个角落时,郁皎的手指正在桌布下面慢慢地攥紧,指节泛白。
      ---
      凌晨一点,打烊。
      言烬从后门走出来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密密的,在路灯下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他撑开江漓上次留在他这里的折叠伞,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伞面上印着一朵向日葵,洗得有点褪色了,但在夜色里还是很显眼。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靠着一个人。没有打伞,雨淋透了他的头发和外套,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在领口积成一小片湿痕。
      郁皎。
      他靠在墙上,姿态还是那种惯常的懒散,但肩膀的线条是紧绷的,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和上次在这里等他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他喝了很多酒,眼神比平时更暗,更沉,像被搅浑的深水。
      “你上次说,”郁皎开口,声音被酒精烧得有些沙哑,“没有下次了。”
      言烬握紧了伞柄。
      “我以为你是说不会再来找我。后来才发现,你说的不是这个。”郁皎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路灯下,走到言烬面前。雨落在他脸上,顺着下颌线滑下来,他没有擦,“你说的是——你不会再让任何人靠近你。”
      “你喝多了。”言烬说。
      “我是喝多了。”郁皎承认得很干脆,但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不像一个喝掉整瓶威士忌的人,“所以我现在说的话,明天可以全都不认。”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伞檐下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的距离被突然拉近到咫尺之间。冷杉的香气混着威士忌的酒气,在雨雾里弥散开来。
      “那个叫江漓的女人,她是什么?她凭什么可以对你笑,可以给你送花,可以坐在吧台旁边跟你聊天,我不行?她凭什么可以让你说‘谢谢’,可以让你微微弯一下嘴角——那种你对我从来没有过的表情?”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酒意的灼热和压抑了许久的什么东西。
      “郁总。”言烬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越界了。”
      “我知道。”郁皎说。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把伞的距离。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落在他们之间,滴滴答答,像是某种倒计时,“我他妈从来都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他抬手,按住了伞柄,把它往下一压。
      伞檐倾斜,雨水顺着斜坡浇在两个人身上。言烬抬起头,对上了郁皎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之后终于开始失控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烧了很久的火,突然窜出了第一缕明焰。
      下一秒,郁皎按住他的后颈,吻了上去。
      不是试探。不是温柔。是带着酒意的、压抑太久的、不讲道理的吻。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来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克制、所有被言烬轻描淡写挡回去的情绪,全都揉进这一个动作里。
      言烬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推开了郁皎。
      这一推用了全力。郁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嘴唇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醉了。”言烬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钉子。
      “我没有。”郁皎靠在墙上,没有追上来。他只是看着言烬,眼神里有一种接近于自毁的坦白,“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他妈太清楚了——我想亲你。从第一天在酒吧看见你的时候就想。你站在那里,端个破托盘,谁都爱答不理的,我就想——这个人,为什么从来不对我笑?”
      “所以你灌了一瓶酒,在雨里堵我。”言烬的声音冷了下去,“然后你想告诉我什么?你和沈渡舟不一样?”
      郁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喉结滚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个难以吞咽的词。
      “你和他最大的不一样,”言烬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慢慢划开伤口,“是他从来不道歉。你至少还知道愧疚。”
      “但结果是一样的。你们都觉得自己有权利替我做决定,都觉得自己有资格闯入我的生活。你们都说——不一样。可在我眼里,你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我没有调查你。”郁皎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从来没有派人跟踪过你。”
      言烬愣住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怎么知道我窗户朝哪边?怎么知道我家热水器坏了?”
      郁皎闭上眼睛,靠在墙上。雨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狼狈——淋透的西装,烧红的眼角,还有那种在酒精和情绪之间溃不成军的姿态。
      “因为我每天都在你楼下等。”
      言烬的手在发抖。
      “每天。从你来酒吧上班的第一天。我怕他发现你,怕他把你带回去。所以我每天都来,把车停在巷子口,看到你屋里的灯亮了,再开走。你窗户朝哪边、热水器坏没坏——都是我坐在车里看到的。我没有翻过你的垃圾桶,没有查过你的住址,没有让任何人跟踪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种自嘲般的低语。
      “我说了,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但对你——”他睁开眼睛,看着言烬,那双一向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有碎裂的痕迹,“我只有这点规矩。”
      言烬站在原地,雨伞不知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了,掉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看着郁皎。看着这个在雨里浑身湿透、靠着墙、把所有伪装的骄傲和漫不经心都撕掉的男人。他想说“你骗我”,想说“我不信”,想说“你们都一样”。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见过这个人高烧四十度时不肯吃药的样子,见过他在昏睡中攥着自己手腕说“别走”的样子,见过他一个人喝掉整瓶威士忌、然后在雨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的狼狈。
      “你别喜欢我。”言烬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郁皎没有回答。
      “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言烬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我被沈渡舟关了三年。那三年里,我的手机没有存过任何人的号码,我没有交过一个朋友,我连跟送快递的人多说两句话都会付出代价。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别人的好意,不知道收一束花应该说什么,不知道有人给我送饭的时候是该笑还是该道谢。”
      他顿了顿。雨水从他的脸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是一捧灰。你靠近我,只会被弄脏。”
      郁皎从墙上撑起身体。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言烬面前,弯下腰,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向日葵折叠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重新撑在言烬头顶。
      “那正好。”他把伞柄塞回言烬手里,手指碰到他冰凉的手背时,停了一瞬,却没有握住,只是轻轻地、克制地擦了一下,“我这辈子,就没喜欢过干净的东西。”
      不等言烬反应,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退进了雨里。
      “明天我会去酒吧。不是来堵你,是正常上班。你不需要回应任何事,不需要做任何决定。我也不会再在雨里亲你——”他顿了顿,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在路灯下微微颤动,“至少,不会在你没同意之前。”
      他转身,走进巷口的雨幕里。背影修长而孤绝,像一个走在漫长归途中的、认输却不甘心的败将。
      言烬站在雨里,撑着那把向日葵折叠伞,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郁皎的手指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那么轻的一下,克制得几乎不像他。
      他脑子里很乱。郁皎说每天都在楼下等,郁皎说他没有调查过,郁皎把伞捡起来塞回他手里,然后自己退进了雨里。可书房里那份文件呢?那份写着他名字的调查报告,落款是郁皎,日期是三年之前。还有被撕掉的那几页——他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他不知道该相信哪个版本。是那个在雨中坦白一切的狼狈的男人,还是那个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的猎手?
      他没有答案。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路灯灭了又亮,直到雨渐渐小了,直到远处传来垃圾车的轰鸣声,他才撑着那把向日葵折叠伞,慢慢走回了出租屋。
      推开门的瞬间,他又闻到了那股冷香。
      忍冬花还活着。在矿泉水瓶里安静地开着,白色的花瓣在黑暗中发着幽微的光,像是某个人留下的、不肯熄灭的执念。
      他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湿透的衣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没有擦。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朵花。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忍冬花没有回答。它只是开着,在黑暗中,安静地开着。
      窗外,雨停了。
      巷子口的黑色轿车里,郁皎靠在驾驶座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狼狈得不像一个身家过亿的年轻总裁。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还泛着方才克制到极致留下的白。
      他没有发动车子。他只是坐在那里,透过深色的车窗,看着那栋墙皮剥落的老楼。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宋怀瑾发来的消息:“郁总,明天上午十点有董事会,您别忘了。”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抬起。
      当他终于抬起头时,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鸣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出租屋里亮了灯。那扇小小的窗户,第一次在凌晨两点还亮着。
      窗台上,那朵忍冬花的影子被灯光投在玻璃上,小小的,白色的,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郁皎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在彻底驶出巷口之前,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一个赌徒在下一注他明知可能会输的筹码。
      “言烬,我不是他。”
      “你给我一个机会,我用一辈子证明给你看。”
      黑色的轿车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出租屋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言烬打开储物柜换工作服的时候,发现矿泉水瓶里的水已经换了。水是干净的,花茎被重新修剪过,切口整齐,像是有人趁着夜色悄悄做的。
      他站在储物柜前,看着那朵被精心照料过的忍冬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花从柜子深处拿了出来,放在了有阳光照到的窗台上。
      这是他搬进这间出租屋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往窗户的方向挪动一样东西。
      哪怕只有半米。
      哪怕只是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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