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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枪柄上的名字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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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黄昏的阳光温暖而柔和。
金色的光线穿过圣洛恩国家纪念堂外高大的梧桐树,在草坪上投下斑驳摇曳的树影。微风从圣洛恩河的方向吹来,卷起几片过早枯黄的叶子,让它们沿着洁白的石阶缓缓滚落。
那片温暖的金色,与艾琳娜·维斯的长发有些相似。
只是她的头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而她也再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
今天,圣洛恩市在国家纪念堂为天穹双塔袭击事件中的遇难者举行公开追悼仪式。
艾琳娜父母的葬礼已经在数日前结束。
葬礼后的第三天,她曾独自坐在家里的客厅中,看见赤蝎阵线首领维克托·凯恩在电视上高调宣称对袭击负责。
那一天,她用父亲留下的手枪击碎了电视屏幕,也第一次说出了那个将改变她一生的誓言。
她会找到维克托。
无论他藏在哪里。
如今,距离那声枪响已经过去了几天。
警方完成调查后,将手枪交还给了她的监护人。弹匣和弹药被单独封存,枪膛也经过检查,确保它暂时无法击发。
按照诺维亚联邦的规定,尚未成年的艾琳娜不能拥有一把能够正常使用的枪。
但没有人忍心夺走这件属于她父亲的遗物。
姨母请人为她制作了一个贴身的皮套,又在枪机上加装了一道安全锁,允许她在成年以前,以纪念品的形式将它保留在身边。
自那以后,那把枪便再没有离开过她。
此刻,它正藏在黑色外套内侧,冰冷而沉默地贴着她的身体。
那份重量并没有真正为她带来安全。
可只要隔着衣料触碰到坚硬的枪柄,艾琳娜便能确定,父亲至少还有一部分留在这个世界上。
从清晨开始,她便站在纪念堂入口处,接待从各地赶来参加追悼仪式的亲友、同事和故交。
她穿着一条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长裙,胸前别着一朵白花。十二岁的身躯站在那些身穿深色礼服的成年人之间,显得格外单薄。
可她始终挺直脊背。
母亲曾经教过她,在正式场合与长辈交谈时要保持礼貌,接受别人的帮助时要认真道谢。
艾琳娜记得这些。
她只是已经不记得,该怎样像过去那样自然地微笑。
每一个走进纪念堂的人,都会在她面前停留片刻。
一位母亲生前的朋友俯下身,将她轻轻抱入怀中。
“艾琳娜,你一定要坚强。”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温热的泪水落在艾琳娜的肩头。
“你的父母都是非常好的人。他们一定希望你能够好好生活下去。”
艾琳娜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这个拥抱。
她只是垂着眼睛,等待女人松开双臂,随后机械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能来。”
不久后,父亲的一名同事走到她面前。
男人眼眶通红,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
“你父亲曾经帮助过很多人。”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
男人停顿片刻,似乎想从那些被无数人重复过的话中,挑选出一句真正能够安慰她的。
可他最终只是说道:
“时间会让一切慢慢好起来的。”
艾琳娜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僵硬而礼貌的神情。
“谢谢。”
又有一名远房亲戚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以后还有我们。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们。”
“我会的。”
艾琳娜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说了多少遍相同的话。
“谢谢您能来。”
“谢谢。”
“我会好好生活。”
她像一个被提前设定好程序的人,不断鞠躬、道谢,再目送那些人走进纪念堂。
那些安慰如同雨点般落在她的身上,却没有一滴真正渗进她的心里。
他们说她必须坚强。
可没有人告诉她,所谓坚强究竟是什么。
是不能流泪吗?
是不能哭喊着要求父母回来吗?
还是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装作已经接受,装作她仍然能够像以前一样生活?
他们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可这些人结束追悼之后,依然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中。
有人会在餐桌前等待他们,有人会询问他们今天过得怎么样,有人会在深夜关掉客厅里的灯,提醒他们早点休息。
只有艾琳娜不能。
她回到家后,只能看见父亲留在书房里的旧照片,母亲尚未收起的花瓶,以及那两双再也不会被人穿上的鞋。
对旁人而言,这场灾难终究会变成报纸上的一张照片、纪念碑上的一行文字,以及多年之后偶然被提起的一个日期。
可对艾琳娜而言,时间已经永远停在了天穹双塔倒塌的那一刻。
至少现在,它还没有重新开始流动。
下午,前来参加追悼的人越来越多。
父亲曾经的同事站在遗像前低头默哀。有人想起与他共事时的往事,忍不住摘下眼镜,背过身去擦拭泪水。
母亲的朋友将一束她生前最喜欢的白玫瑰放在遗像旁,哭着告诉艾琳娜,她的母亲曾经如何向所有人夸耀自己的女儿。
“她总说你很聪明。”
女人握着艾琳娜的手,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
“哪怕你只是画了一张画,或者在学校里得到一句表扬,她也要告诉我们好几遍。”
“她说,等你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艾琳娜低下头,没有回答。
她害怕自己一旦开口,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都会在顷刻之间崩塌。
她当然记得母亲说这些话时的神情。
母亲总是对她抱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
无论她取得怎样普通的成绩,无论她只是画出一幅歪歪扭扭的画,母亲都会认真地将它贴在书房的墙上,告诉父亲,他们的女儿将来一定会做出许多令人骄傲的事情。
可是母亲再也看不到了。
她长大后的模样,她未来会成为怎样的人,她会不会真的做出值得骄傲的事情——这些本该由父母共同见证的时刻,如今都成了无人能够回答的问题。
追悼仪式持续了整整一天。
直到黄昏降临,前来吊唁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最后一批客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离开纪念堂。亲属们站在门外低声交谈,有人商量着接下来应该如何照顾艾琳娜,有人则在讨论父母留下的房产、保险和监护手续。
几名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散落在地面的花瓣,调整即将燃尽的烛台。
姨母原本想留下来陪她。
艾琳娜却摇了摇头。
“我想和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姨母迟疑片刻,最终没有勉强她,只是俯下身,轻轻抱了抱她。
“我就在外面。”
“有事就叫我,好吗?”
艾琳娜点了点头。
“好。”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那些令人窒息的安慰、啜泣和低声交谈全都消失了。
偌大的纪念堂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响。
艾琳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向父母的遗像。
她望着这座突然空旷下来的大厅,心中竟没有涌起多少悲伤。
并不是因为她已经接受了父母的死亡。
恰恰相反。
那份痛苦实在太过庞大,早已超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所能承受的范围。它像一片没有边界的海,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以至于她连挣扎的力气都已经失去。
她只是麻木。
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片刻之后,艾琳娜缓缓走向大厅中央。
白色花朵围绕着父母的黑白遗像。
照片中的亚历山大·维斯身穿深色西装,嘴角带着温和而克制的微笑。母亲坐在他的身旁,一只手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
那张照片拍摄于三年前。
一家三口前往海边度假,母亲认为那是父亲所有照片中笑得最好看的一张,因此坚持将它放进了客厅的相框里。
他们看起来那么年轻。
那么鲜活。
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照片中走出来,问她为什么一个人留在这里。
“爸爸。”
艾琳娜张开嘴。
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
“妈妈。”
她等待了一会儿。
纪念堂中没有人回答。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这一切或许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只要她足够耐心地等待,父母便会像过去每一个加班的夜晚那样推开家门。
父亲会带着疲惫的笑容向她张开双臂。
母亲会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责怪她为什么还没有上床睡觉。
可现在,他们只能在照片里注视着她。
那两双熟悉的眼睛,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艾琳娜下意识抬起手,隔着外套按住了内侧的枪柄。
冰冷而坚硬的轮廓贴在她的掌心。
直到确定它依然存在,她才重新获得了一点呼吸的力气。
父母的遗像旁摆放着一只深棕色的木盒。
盒子里装着一些父亲的遗物。
一枚边缘已经磨损的银色军功章。
一本封皮褪色的军人证件。
一只布满划痕的旧指南针。
一个金属打火机。
还有几张父亲年轻时留下的照片。
艾琳娜在木盒前跪坐下来,取出了其中一张。
照片里的父亲比她记忆中年轻许多。
他穿着诺维亚联邦国民卫队的制服,站在一辆满是泥土的装甲车旁。脸颊上带着擦伤,左臂缠着绷带,却笑得格外灿烂。
在照片背面,父亲用蓝黑色墨水写着一行字:
黑岭,回家之前。
艾琳娜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
父亲很少对她提起自己的军旅经历。
准确地说,是父亲提起时,她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在晚餐以后打开书房最上层的柜子,取出这些旧照片,向她讲述自己年轻时参加过的训练和行动。
那时的艾琳娜总觉得那些故事过于遥远。
父亲口中的山谷、枪声、装甲车和撤离行动,比不上她正在看的动画,也比不上母亲刚刚买回来的新裙子。
她往往听不了几分钟,便会找一个借口离开。
父亲从不生气。
他只会笑着把照片重新收进盒子里,告诉她:
“没关系,等你再长大一点,爸爸重新讲给你听。”
如今,她终于愿意听了。
可讲故事的人已经不在了。
艾琳娜将照片贴在胸前,闭上眼睛。
她竭力回忆父亲当时讲过的每一句话,却只能抓住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那天雪下得很大……”
“有人受了伤……”
“我们不能把他留在那里……”
更多内容,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一种比哭泣更加尖锐的悔恨刺进心脏。
她曾经拥有那么多时间。
那么多可以坐在父亲身边,听他讲完这些故事的机会。
她却把一切当作理所当然,以为父亲会永远在那里,以为所有没有说完的话都可以留到明天。
可是人生从来不会保证,每个人都能够等到明天。
艾琳娜将照片放回木盒。
随后,她重新抬起手,从外套内侧取出了那把银黑色手枪。
枪机上还固定着一枚不起眼的黑色安全锁。
它没有弹匣,也无法击发,却仍然保持着一把武器应有的冰冷与沉重。
艾琳娜将它放在膝上,轻轻抚过枪身。
几天前,她曾用这把枪击碎电视。
那声枪响至今仍停留在她的耳中。
她记得屏幕炸裂时飞溅的玻璃,记得硝烟从枪口缓缓升起,也记得维克托·凯恩那张令她憎恨的面孔在弹孔中变得扭曲。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扣下扳机。
父亲曾经告诉她,只有当一个人明白自己为什么开枪时,才有资格将手指放在扳机上。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已经明白。
她想让维克托死。
这个理由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艾琳娜双手握住枪柄。
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一些。
这把枪曾经属于父亲。
父亲握过它。
曾经将它带到她不知道的远方,也许还曾用它保护过许多人。
当艾琳娜触碰这把枪时,仿佛便能触碰到父亲未曾完整展现在她面前的另一段人生。
她缓缓翻转枪身。
木质握把的底部,刻着两组已经变得模糊的字母。
A.W.& H.H.
第一组字母并不难理解。
A.W.
亚历山大·维斯。
可第二组呢?
H.H.是谁?
艾琳娜微微蹙起眉头。
她最初以为,这是父亲和母亲姓名的缩写,可母亲的名字并不以H开头。
她又想到了祖父母,却同样无法对应。
或许父亲过去曾经向她解释过。
只是她没有认真听。
艾琳娜凝视着那两个陌生的字母,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在父亲已经结束的生命背后,还隐藏着一扇她从未推开过的门。
就在这时,纪念堂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
那声音缓慢而有规律。
像轮子从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缓缓滚过。
艾琳娜迅速转过身。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枪握紧,尽管那把枪根本无法击发。
一位老人正独自转动着轮椅,从侧门缓缓进入大厅。
老人看起来已经年近八十。
须发皆白,面容苍老,眼角与额头布满深刻的皱纹。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动作虽然缓慢,却没有丝毫迟疑。
他穿着一身样式古旧的深绿色军礼服。
军装熨烫得整齐笔挺,胸前佩戴着几枚已经不再常见的勋章。右腿膝盖以下盖着一条深色毛毯,膝上放着一束简单的白色雏菊。
老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艾琳娜手中的枪。
又或者,他早已看见,只是并未表现出任何慌乱。
他转动轮椅来到遗像前,将那束白色雏菊轻轻放在花丛中。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领,郑重地低下头。
纪念堂再次陷入寂静。
老人默哀了很久。
艾琳娜始终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能够感觉到,这个人与白天那些前来表达哀悼的宾客不同。
他没有急着安慰她。
没有要求她坚强。
也没有对着遗像说那些得体却空洞的话。
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亚历山大的照片。
当老人重新抬起头时,艾琳娜看见他的眼眶已经泛红。
那不是出于礼节的悲伤。
他是真的认识父亲。
也真的在为父亲的离去而痛苦。
艾琳娜心中的戒备稍稍减弱。
她将手枪垂在身侧,走到老人面前。
“先生。”
老人转过头来。
他的双眼依旧明亮而锐利,却在看见艾琳娜时迅速柔和下来。
“谢谢您来参加我父母的追悼仪式。”
艾琳娜努力保持着母亲教给她的礼节。
“请问,您是我父亲的朋友吗?”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仔细端详着她,目光在她的金发和冰蓝色眼睛上停留片刻,仿佛正试图从她的脸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就是艾琳娜。”
他说。
这不是询问。
艾琳娜轻轻点头。
“我是。”
老人缓缓伸出手。
“亨利·霍克。”
“诺维亚联邦陆军退役少将。”
他停顿了一下,再次望向亚历山大的遗像。
“也是你父亲曾经的指挥官和战友。”
艾琳娜怔住了。
霍克。
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姓氏。
一些被遗忘的记忆从脑海深处缓缓浮现。
父亲曾在某个下雪的冬夜提起过一位霍克少将。
那天,他打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酒,望着窗外的大雪,对母亲说,如果没有霍克,他或许早就死在黑岭了。
母亲却笑着反驳,说根据她听到的版本,明明是父亲救了霍克少将。
两个人为此争论了几句。
当时的艾琳娜只顾着拆自己的节日礼物,没有继续听下去。
“父亲提起过您。”
她轻声说道。
亨利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笑容。
“是吗?”
“我还以为那个家伙,从来不愿意在家人面前谈起过去。”
说完,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艾琳娜手中的枪上。
老人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那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震动。
“这把枪……”
亨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它竟然还在。”
艾琳娜下意识握紧了枪柄。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
“我知道。”
亨利凝视着那把枪,眼神仿佛穿过了漫长岁月,重新回到某个充满冰雪、火焰和硝烟的地方。
“我当然知道。”
他向艾琳娜伸出一只手。
“孩子,可以让我看一看吗?”
艾琳娜迟疑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让任何人触碰这把枪。
仿佛只要松开手,自己与父亲之间仅存的联系,也会被面前的人一并带走。
她没有立即将枪交出去。
亨利也没有催促。
老人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伸出的手掌停留在两人之间。
最终,艾琳娜还是把枪放进了他的手里。
亨利接枪的动作十分熟练。
即使已经年迈,即使只能坐在轮椅上,他的手指仍然沉稳。
他先检查了安全锁,随后确认枪内没有弹匣,枪膛也处于空置状态。做完这一切,才用布满皱纹的手掌缓缓抚过冰冷的枪身。
“很多年了。”
他低声说道。
“它比我记忆中旧了不少。”
亨利翻转枪柄。
当那两组刻字出现在眼前时,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A.W.和H.H。”
艾琳娜注视着他。
“我知道前面代表我的父亲。”
“后面的H.H……是您吗?”
亨利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亚历山大·维斯。”
“亨利·霍克。”
“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他用拇指擦过那些已经模糊的刻痕。
“这把枪,最初属于我。”
艾琳娜没有说话。
纪念堂外的夕阳正在一点点沉入城市尽头。
最后一束金色光线穿过彩色玻璃,落在那把历经岁月的手枪上,也照亮了枪柄上两个并列的名字。
亨利注视着它,许久没有开口。
等他再次说话时,声音已经染上了岁月与回忆的重量。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你父亲当时还很年轻。”
“年轻、固执,而且总以为自己能够把所有人从战场上带回来。”
亨利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快便消失在眼底的悲伤中。
“后来有一天,他真的回去了。”
艾琳娜望着老人。
“回到哪里?”
亨利抬起头,看向照片中依旧年轻的亚历山大。
“回到一片所有人都在逃离的战场。”
他低下头,将手枪轻轻放在膝上。
“为了把我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