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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烬中的誓言 当那两座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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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两座直入云端的高塔在滚滚浓烟中轰然倒塌时,艾琳娜·维斯的世界也随之碎成了废墟。
那一天,是她十二岁的生日。
上午十点,艾琳娜正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
盛夏刚刚过去,阳光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灼热。柔和的光线穿过玻璃,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也照亮了她用蓝色墨水写下的日期。
三月二十二日。
在日期旁边,她悄悄画了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
老师仍在讲台前讲解一道复杂的算术题,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艾琳娜却有些走神,满脑子都是晚上的生日晚餐。
父亲答应下班后来接她。
母亲则说,已经为她准备了一件绝对猜不到的礼物。
她为此期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巨响从远方传来。
那声音像一记闷雷在城市深处炸开,沉重得几乎不像来自天空。教室的窗户随之轻轻震动,玻璃发出短促的嗡鸣。
讲台上的老师停下了动作。
学生们也纷纷抬起头。
有人说是施工爆破,有人猜测是天然气管道发生了事故。坐在后排的几个男生甚至兴奋地跑向窗边,试图看清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艾琳娜也转过头。
越过学校的围墙与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她看见一缕黑烟正在圣洛恩市中心缓缓升起。
最初,那道烟柱并不算醒目。
它只是突兀地悬在湛蓝的天空下,像一滴落在画布上的墨。
没有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艾琳娜更不可能明白,那声遥远的爆炸,正是命运为她敲响的丧钟。
二十分钟后,第二声巨响传来。
这一次,整栋教学楼都明显震动了一下。
头顶的灯管不断摇晃,书架上的几本书掉落在地,走廊里很快响起孩子们惊慌的叫喊。
老师快步走到窗边。
当她看清远处的景象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圣洛恩市中心的天空已经被浓烟覆盖。
刺耳的警笛从街道尽头接连传来。消防车、救护车和军警车辆不断驶过校门,鸣笛声此起彼伏,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同一时刻从睡梦中惊醒,坠入一场无人能够理解的噩梦。
校园广播很快响起。
校方要求所有学生留在教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没有人再说笑。
老师拉上了一半窗帘,试图阻挡孩子们望向市中心的视线,可那道不断扩散的黑烟依旧从缝隙中渗进每个人的眼睛里。
两个小时后,艾琳娜被叫进了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站着几名神情凝重的老师。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双眼通红,面前那杯咖啡早已冷透。在他的身旁,还坐着一名身穿深色制服的联邦警官。
他们让艾琳娜坐下。
有人握住她的手,有人俯下身,轻声喊她的名字。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后来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她只记得那些人望向自己时充满怜惜的目光,记得校长不断开合的嘴唇,也记得有人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可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的耳边只剩下一阵漫长的轰鸣。
像是先前那两次爆炸从未停止,仍在她的脑海中一遍遍回响。
当天上午,数名武装分子劫持了两架民用客机,先后撞向位于圣洛恩市中心的诺维亚国际贸易中心。
那两座被称为“天穹双塔”的建筑,是圣洛恩最醒目的地标。
它们象征着诺维亚联邦的繁荣、财富与力量。
无数人曾站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仰望它们,相信那两座大厦会永远屹立在那里。
然而就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一切都化为了火焰、灰尘与残骸。
而艾琳娜的父母,都在北塔工作。
第一架客机撞上高塔以后,他们曾经拨通过一通电话。
由于通讯网络陷入混乱,那通电话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录音里充斥着警报、哭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母亲似乎在不断呼唤艾琳娜的名字。
父亲则在电话中断前,用颤抖却竭力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告诉她,我们爱她。”
那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艾琳娜此后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时,耳边反复响起的一句话。
在她十二岁生日这一天,赤蝎阵线袭击了圣洛恩。
超过两千名平民在撞击、烈火和建筑坍塌中失去了生命。
其中包括她的父亲和母亲。
十二岁以前,艾琳娜拥有着一个近乎完美的童年。
维斯先生和夫人都在金融行业工作。尽管他们经常早出晚归,工作也总是繁忙,却从未因此忽略自己的女儿。
她有摆满整面墙的童话书,有塞满衣橱的漂亮裙子,还有许多连名字都叫不全的玩偶。
每逢假期,父亲都会提前制定旅行计划。母亲则总在出门前一遍遍检查她的行李,担心她忘记带外套,或者落下最喜欢的发卡。
父亲喜欢在周末的清晨为她煎形状并不规则的松饼。
母亲则会在她睡着以后,将散落在床边的书一本本收回书架。
他们并不总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她,却从不吝啬表达爱意。
就在袭击发生的那天早晨,一家三口还站在玄关处,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晚上要去哪里庆祝生日。
母亲提议去吃海鲜。
父亲却坚持说,十二岁的孩子已经足够大,应该自己决定。
艾琳娜背着书包,故意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最后宣布想去城南新开的那家餐厅。
她听同学说,那里的露台能够看见整座圣洛恩的夜景。
父亲笑着答应,下班后会提前来学校接她。
母亲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放学别乱跑,等爸爸过去。”
艾琳娜一边推门,一边回头抱怨母亲总把自己当小孩子。
这是她留给父母的最后一句话。
她甚至没有认真地说一声再见。
后来很多年里,艾琳娜总会回想起那个早晨。
她会想,倘若自己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会不会放下书包,再抱一抱他们?
她会不会告诉父亲,自己其实一直很喜欢他煎得乱七八糟的松饼?
会不会告诉母亲,那些听起来有些啰嗦的叮嘱,她其实一句都没有讨厌过?
可是人生从来不会提前告诉任何人,哪一次挥手将成为永别。
那场袭击摧毁的不只是两座高塔。
它还将艾琳娜曾经熟悉的一切,连同那个会因为生日礼物而雀跃、会因为父母晚归而闹脾气的小女孩,一同埋进了废墟之中。
葬礼后的第三天,亲戚们仍在忙着处理各种手续。
有人在书房整理父母留下的文件,有人在厨房低声商量艾琳娜今后的监护问题。
所有人都刻意放轻脚步。
他们说话时压低声音,关门时小心翼翼,仿佛只要足够安静,便不会惊动这栋房子里无处不在的悲伤。
艾琳娜独自坐在客厅的地毯上。
她赤着脚,身上还穿着葬礼时的黑色纱裙。
柔顺的金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哭泣而红肿,可到了此刻,却已经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试图从自己的体温里得到一丝安慰。
可屋子里实在太冷了。
明明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壁炉也燃烧着,艾琳娜却觉得寒意正从地板、墙壁以及每一件家具的缝隙里不断渗出来。
墙上仍挂着一家三口去年旅行时拍下的合照。
餐桌中央摆着母亲买回来的花瓶。
父亲习惯使用的咖啡杯,还放在厨房最上层的柜子里。
他们的鞋子仍摆在玄关。
外套仍挂在衣架上。
父亲床头看到一半的书,书签还停留在原来的那一页。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艾琳娜知道,这里已经不再是家了。
家不是房子,不是家具,也不是挂在墙上的照片。
家是有人在她推开门时呼唤她的名字。
是有人在深夜替她掖好被角。
是有人在分别时告诉她,不要乱跑,等着他们回来。
可是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艾琳娜甚至觉得,自己继续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倘若她就这样睡去,再也不要睁开眼睛,是不是就能重新见到父母?
也许在另一个没有爆炸、没有烈火的地方,父亲依然会牵着她的手,母亲也会笑着问她,今年的生日愿望究竟是什么。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许愿。
客厅里的电视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新闻频道正在循环播放袭击现场的画面。
倒塌的高塔、翻滚的浓烟、浑身沾满鲜血和灰尘的人群,以及一张张贴在临时救援中心外的寻人启事。
画面里不断有人哭喊着亲人的名字。
也有人跪坐在警戒线前,握着照片,固执地等待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艾琳娜没有抬头。
直到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截至今日上午,圣洛恩恐怖袭击事件已造成两千余人死亡,仍有大量人员处于失踪状态。”
“诺维亚联邦政府已经确认,长期活动于维洛萨共和国境内的武装组织‘赤蝎阵线’,宣布对此次袭击负责。”
听见“负责”两个字,艾琳娜缓缓抬起了头。
电视画面随之切换。
一段画质粗糙的录像出现在屏幕上。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男人坐在镜头前。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黑色短发凌乱地梳向脑后。左侧眉骨处有一道狭长的伤疤,一直延伸到眼角。
他的皮肤粗糙,嘴唇很薄。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愧疚,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这个男人名叫维克托·凯恩。
赤蝎阵线的最高首领。
也是这场袭击公开承认的策划者。
他没有遮掩自己的面孔,甚至没有刻意改变声音。
面对镜头时,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不是一个正在为数千条生命忏悔的人。
更像是一个正在向全世界炫耀自己战果的胜利者。
“诺维亚人一直在问,为什么是圣洛恩。”
维克托的声音沙哑而沉稳。
“你们的舰队侵犯我们的海岸,你们的战机轰炸我们的城市。你们用自己制定的规则决定谁应该得到财富,谁应该忍受饥饿,谁有资格活着,谁又只能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多年以来,你们从不在意维洛萨人流了多少血。”
“因为战火从未烧进你们的街道,废墟也从未掩埋你们的家人。”
他微微向前倾身,直视镜头。
那双眼睛仿佛正透过屏幕,注视着每一个失去亲人的诺维亚人。
“但现在,你们感受到了。”
“你们引以为傲的高墙保护不了你们。你们强大的军队,也无法让你们永远置身事外。”
维克托停顿片刻,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圣洛恩只是开始。”
“这不是警告。”
“这是你们欠下的债。”
艾琳娜一动不动地望着屏幕。
那张陌生的脸渐渐与她记忆中的火焰重叠在一起。
就是这个人。
是他夺走了父亲。
夺走了母亲。
毁掉了她的生日,也毁掉了她本该拥有的整个人生。
他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悔意。
在他的口中,那些死在高塔里的人不是父亲、母亲、丈夫、妻子或孩子。
他们只是数字。
只是代价。
只是他用来宣扬自己力量的战果。
艾琳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指甲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痕迹,可她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电视里的维克托仍在说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她早已破碎的心脏上反复切割。
她忽然站了起来。
客厅侧面的陈列柜里,放着一把银黑色的旧式手枪。
那是父亲年轻时在诺维亚联邦国民卫队服役时使用过的配枪。退役以后,他通过正规程序将它保留下来,作为那段军旅生涯的纪念。
父亲曾经带艾琳娜去过射击场。
那时,她还觉得沉重的手枪有些吓人。
父亲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站立,如何呼吸,又该怎样在扣动扳机以前稳住准星。
他曾严肃地告诉她:
“武器不是玩具。”
“当一个人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开枪时,才有资格把手指放在扳机上。”
葬礼期间,亲戚们打开陈列柜整理父亲的遗物,却忘记重新上锁。
艾琳娜走到柜子前。
她伸出手,拉开了玻璃柜门。
枪身入手的那一刻,冰冷的金属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它比记忆中更加沉重。
十二岁的她不得不用两只手握住,才能勉强将枪口抬起。
电视屏幕上,维克托·凯恩仍在发表他的胜利宣言。
艾琳娜举起枪。
透过模糊的视线,她将准星对准了那张令她憎恨的脸。
她的手在颤抖。
呼吸也变得急促。
可枪口始终没有移开。
“我会找到你。”
这是她在父母去世以后,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会被电视里的杂音彻底淹没。
可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无论你藏在哪里。”
她将手指放在扳机上。
那一刻,她想起父亲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开枪。
艾琳娜扣动了扳机。
“砰——”
巨大的枪声撕裂了整栋房子的寂静。
电视屏幕瞬间炸裂,无数玻璃碎片向四周飞溅。
维克托·凯恩的面孔被弹孔贯穿,扭曲成一片不断闪烁的雪花。
硝烟从枪口缓缓升起。
客厅外很快传来惊呼声。
脚步声从走廊和楼梯间急促地涌来。
艾琳娜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满地碎片之中,死死握着那把属于父亲的手枪。
后坐力震得她双手发麻。
虎口传来近乎撕裂般的疼痛。
直到这时,她才察觉嘴里泛起一阵咸腥。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一滴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滑落,落在黑色的纱裙上,很快便消失不见。
艾琳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枪,又重新望向那块已经破碎的屏幕。
她的眼睛依旧是蓝色的。
却不再是晴空与海水的颜色。
那一刻,它们更像两簇在漫长寒夜中悄然燃起的冷焰。
安静,明亮,却藏着足以灼伤一切的温度。
十二岁以前的艾琳娜·维斯,已经死在了天穹双塔倒塌的那一天。
她曾经拥有的天真、柔软,以及对未来全部美好的幻想,都被那场大火焚烧殆尽。
可在那片灰烬之下,另一个灵魂正缓慢苏醒。
那不是重生。
至少此时还不是。
更像是仇恨从她破碎的心脏中伸出根须,一寸一寸扎入血肉,最终成为支撑她继续活下去的东西。
她终于重新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不是为了等待已经无法归来的父母。
也不是为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世界。
而是为了有一天,她能够真正站在维克托·凯恩面前。
让他看见那些被他轻描淡写地称作“债务”和“代价”的生命。
让他记住圣洛恩燃烧的街道。
记住天穹双塔倒塌时扬起的灰尘。
记住她父母在电话中留下的最后一句告别。
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从那一天起,几个名字被永远刻进了艾琳娜的心中。
维洛萨共和国。
赤蝎阵线。
维克托·凯恩。
以及一个将支撑她走过此后漫长岁月,也将一点点吞噬她全部人生的念头。
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