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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通往复仇的路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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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诺维亚联邦北部边境曾爆发过一场持续时间并不算长,却异常惨烈的冲突。
后来的历史书将它称为——黑岭危机。
对于绝大多数诺维亚人而言,那只是国家历史中一个并不起眼的段落。
战争持续了七个月。联邦军队重新控制边境,盘踞在山区的武装力量被迫撤退,伤亡数字被写进档案,阵亡者的名字则被刻在首都纪念墙上。
多年以后,当人们再次提起黑岭,往往只会记得地图上被重新染回联邦颜色的领土,以及新闻中那场被反复宣扬的胜利。
可对真正踏入过那片土地的人而言,黑岭从来不意味着胜利。
那里只有终年不散的浓雾,泥泞狭窄的山路,失去联络的车队,以及时常从山谷深处传来的枪声。
亨利·霍克当时还是联邦陆军的一名上校。
亚历山大·维斯则是被临时编入他麾下的一名年轻军官。
“你父亲第一次来报到的时候,比这张照片上还要年轻。”
亨利将那把银黑色手枪横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遗物盒中的旧照片上。
“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靴子擦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我面前,向我敬礼,然后说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老人低低笑了一声。
“我告诉他,只有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会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艾琳娜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见父亲年轻时的故事。
她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呼吸声,仿佛只要稍有打断,这段跨越二十余年的往事就会再次消失。
“亚历山大不是我手下最优秀的士兵。”
亨利继续说道。
“至少最开始不是。”
“他的射击成绩只能算中等,体能也比不上那些从少年时期便接受军事训练的人。他不够圆滑,不懂得讨好上级,还总喜欢为了别人的事情和军官争辩。”
艾琳娜微微蹙眉。
这样的评价,与她记忆中的父亲似乎有些不同。
在她的印象中,亚历山大总是从容、温和,几乎从不会与人发生激烈争执。
亨利看出了她的疑惑。
“他后来收敛了许多。”
“但年轻时的他,固执得令人头痛。”
老人注视着照片,眼底逐渐浮现一抹柔和的怀念。
“不过,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点。”
“他从不丢下任何人。”
黑岭危机爆发后的第四个月,联邦军队收到情报,一支敌方武装正在向边境小城卡尔岑推进。
那座城市坐落在群山之间。
城中仍有数百名平民尚未撤离,其中包括老人、妇女和大量儿童。一旦敌方控制山口,唯一通往联邦控制区的公路便会被彻底切断。
亨利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撤离。
最初,行动进行得十分顺利。
军用卡车和装甲车组成的车队沿着山路缓慢前行,平民被分批护送出城。虽然天气恶劣,沿途也曾出现零星枪声,但所有人都相信,他们能够在敌方主力抵达以前穿过黑岭。
直到车队驶入那条狭长的山谷。
“道路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坡。”
亨利说道。
“我们没有其他路线可选。”
“第一辆装甲车行驶到山谷中段时,路面下的炸药被引爆了。”
爆炸掀翻了最前方的车辆。
紧接着,密集火力从山谷两侧同时袭来。
子弹打在装甲车外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车队被迫停下,前后道路都在短时间内被炸毁,通讯设备也在第一轮袭击中失去作用。
人群开始恐慌。
孩子的哭声、士兵的命令和连续不断的枪声混杂在一起,山谷仿佛在顷刻之间变成了封闭的屠宰场。
亨利所在的指挥车遭到第二次爆炸冲击。
整辆车翻下道路,重重撞在山壁上。
坐在他身旁的通讯兵当场死亡,亨利的双腿则被扭曲的金属框架死死压住。
“当时我没有感觉到疼。”
他说。
“只觉得腿很沉,像被整座山压在下面。”
车内开始冒烟。
汽油从破裂的油箱中不断渗出,随时可能被火焰点燃。
亨利很清楚,自己已经无法脱身。
在确认剩余部队仍有能力保护平民以后,他通过备用电台下达了撤退命令。
所有仍可行动的士兵必须护送车队继续向前。
任何人不得返回。
“你父亲当时在车队后段。”
亨利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正是那种过分的平静,让艾琳娜听出了他压在心底几十年的沉重。
“他收到了命令。”
“所有人都收到了。”
“只要继续跟随车队,他就可以和剩余部队一起离开山谷。”
老人停顿了一下。
“可是那个蠢货回来了。”
亚历山大带着四名士兵逆着撤离的人群返回伏击区。
他们借助几辆燃烧车辆产生的浓烟,穿过敌方火力覆盖的公路,来到已经开始起火的指挥车旁。
车门严重变形。
亚历山大用撬棍砸开窗户,又与另外两名士兵合力掀开压住亨利双腿的金属残骸。
其中一名士兵在掩护时中弹。
另一人的肩膀被弹片击穿。
亚历山大的左臂也被子弹擦伤,鲜血几乎浸透了整只衣袖。
可他始终没有松手。
“我命令他放下我。”
亨利说。
“我告诉他,带着一个双腿受伤的人,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在山谷里。”
“他怎么回答?”艾琳娜忍不住问。
亨利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说,他听不见。”
艾琳娜怔了一下。
“那时候四周全是枪声。”亨利说道,“可我知道,他听得很清楚。”
“他只是不准备服从。”
亚历山大让另外两名士兵在前方开路,自己则背起亨利,沿着山壁向一处废弃矿洞撤退。
那条矿道早已被封弃多年。
入口处长满杂草,内部漆黑、潮湿,随时可能坍塌。他们没有地图,也不知道隧道最终通向何处。
可那是他们仅剩的生路。
“最后进入矿道时,我们只剩下一个弹匣。”
亨利轻轻抬起膝上的手枪。
“就是这把枪。”
“亚历山大背着我,我负责守住后方。”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走不出去了。”
矿道里没有光。
他们只能凭借一只即将耗尽电量的手电筒,在积水和碎石间摸索前进。
亨利因为失血过多,意识数次陷入模糊。
每当他要求亚历山大将自己留下,年轻军官都会用同一句话回答:
“再走一段。”
一段之后,还有一段。
他们在矿道中艰难跋涉了近三个小时。
等到手电筒彻底熄灭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缕微弱的自然光。
那条废弃矿道绕过了敌方封锁线,出口正位于山谷另一侧。
亚历山大背着亨利走出矿洞,与前来搜寻失踪人员的联邦士兵会合。
亨利活了下来。
他的双腿却因为爆炸和长时间压迫,留下了无法治愈的伤势。
“这就是您坐轮椅的原因吗?”
艾琳娜轻声问道。
“只是其中一部分。”
亨利看了一眼盖在腿上的毛毯。
“医生当时说,我很可能再也无法站起来。”
“事实证明,他们说得没错。”
艾琳娜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她望向老人膝上的手枪,又看了一眼照片中左臂缠着绷带、却仍在微笑的父亲。
她忽然能够想象年轻时的亚历山大。
他穿着沾满泥土与鲜血的军装,在漆黑矿道里背着比自己更高大的战友,一步一步寻找出口。
那是一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父亲。
陌生,却又令她胸口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骄傲。
“父亲救了您。”
“不只是我。”
亨利纠正道。
“那天返回伏击区的士兵一共有五个人。”
“所有人都冒着生命危险。”
“其中一个再也没能回家。”
他看着艾琳娜,语气变得严肃。
“别轻易把战争中的一切归功于某一个英雄。”
“那会让人忘记,活着回来的人身后,往往站着许多没有名字的人。”
艾琳娜低下头。
“父亲得到过勋章。”
“是的。”
“可他很少提起。”
“因为他不认为那是值得炫耀的事情。”
黑岭行动结束后,亚历山大因为违抗撤退命令,险些受到军事处分。
但他同时救出了指挥官和数名伤兵,又在关键时刻协助部队完成撤离,最终获得了一枚银质勇气勋章。
在授勋仪式上,亚历山大拒绝让媒体将自己称为英雄。
他只是说,那天返回山谷的人不止他一个,而那些没能活着回来的人更应该被记住。
“那把枪为什么会在父亲手里?”
艾琳娜问。
“它原本是我的配枪。”
亨利用拇指轻轻擦过枪身。
“黑岭行动结束以后,我无法继续担任前线职务。”
“亚历山大也决定离开军队。”
“在他退役那天,我把枪送给了他。”
两个年轻人共同在木质枪柄底部刻下姓名缩写。
A.W.
H.H.
那不是为了纪念谁救过谁。
也不是为了将战争包装成一段值得传颂的传奇。
“我们只是想提醒自己,那天没有任何人是靠自己活着走出来的。”
亨利说。
“亚历山大背着我。”
“其他人替我们挡住追兵。”
“撤离部队又返回山谷寻找我们。”
“这把枪属于所有选择没有放弃同伴的人。”
艾琳娜凝视着那两组刻字。
那些字母曾经只是她无法理解的痕迹。
此刻,它们却像两条从过去延伸而来的道路,在她父亲留下的枪柄上交汇。
“为什么父亲后来不再提起战争?”
她问。
“因为他真正见过战争。”
亨利的声音低沉下来。
“战争不是阅兵式上的坦克,也不是地图上不断移动的箭头。”
“它意味着你必须在几十秒内决定,谁留下,谁离开。”
“意味着早上还在和你说话的人,到了晚上可能只剩下军服上的一片血迹。”
“也意味着即使你赢了,也未必能把失去的人带回来。”
老人看向亚历山大的遗像。
“从黑岭回来以后,他告诉我,他已经明白自己愿意为什么而战。”
“也明白自己不愿意再失去什么。”
退役以后,亚历山大回到圣洛恩。
他进入金融行业,认识了艾琳娜的母亲,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家庭。
他将军功章和旧照片锁进书房,却把亨利赠给他的手枪保留在客厅陈列柜中。
那并不是为了怀念杀戮。
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他曾经从死亡边缘回来,因而更应该珍惜后来得到的一切。
妻子。
女儿。
安稳而平凡的生活。
“他比很多留在军队里的人更像一名军人。”
亨利说道。
“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拿起武器,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下。”
艾琳娜的手指微微蜷缩。
“可他放下武器以后,还是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伤害任何人。”
“也没有参与战争。”
“可维克托还是杀了他。”
亨利沉默下来。
他无法反驳。
阳光已经彻底从彩色玻璃上退去,纪念堂内的灯光显得苍白而清冷。
艾琳娜望着父母的遗像。
“如果父亲当时还带着这把枪,也救不了他,对吗?”
“救不了。”
亨利坦然回答。
“那一天,没有任何一把枪能够阻止高塔倒塌。”
艾琳娜缓缓抬起眼睛。
“但它可以杀死维克托。”
亨利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艾琳娜没有躲避他的注视。
“我会找到他。”
“找到谁?”
“维克托·凯恩。”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静得令人不安。
不像一个孩子在盛怒中说出的气话。
更像一句已经在心中重复过无数次的誓言。
“我要找到赤蝎阵线。”
“我要去维洛萨共和国。”
“然后亲手杀了他。”
亨利看了她很久。
“你知道维洛萨在哪里吗?”
“在联邦西南方向。”
“赤蝎阵线控制哪一片区域?”
艾琳娜没有回答。
“维克托身边有多少人?”
她依旧沉默。
“他藏在哪座城市?使用什么身份?依靠谁得到武器、情报和资金?”
“我会查清楚。”
艾琳娜倔强地说道。
“你准备怎样进入维洛萨?”
“我会想办法。”
“到了那里以后呢?”
“杀了他。”
亨利轻轻叹了一口气。
“孩子,你现在拥有的是仇恨,不是办法。”
艾琳娜猛地看向他。
“您是想劝我原谅他吗?”
“不。”
亨利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我不会要求你原谅。”
艾琳娜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却依旧警惕地看着老人。
“任何没有经历过你的痛苦的人,都没有资格站在安全的地方,要求你放下仇恨。”
亨利说道。
“那您为什么阻止我?”
“因为我没有阻止你恨他。”
“我是在提醒你,不要让仇恨替你决定一切。”
艾琳娜皱起眉。
“这有什么区别?”
“恨一个人很容易。”
亨利说。
“真正困难的是,当你终于站到他面前时,你是否还知道自己为什么扣下扳机。”
“因为他杀了我的父母。”
“如果杀死他会让更多无辜的人丧命呢?”
艾琳娜愣住了。
“如果他躲在人群里,如果你的子弹会穿过他的身体,击中另一个孩子的父亲呢?”
“如果为了接近他,你必须欺骗相信你的人,牺牲保护你的人,甚至把所有阻挡你复仇的人都当成敌人呢?”
“到了那时,你还会扣下扳机吗?”
艾琳娜张了张嘴。
她想立刻回答“会”。
可不知为什么,那个字停留在喉咙里,迟迟没能说出口。
亨利没有逼迫她。
“仇恨能够告诉你敌人是谁。”
“却不一定能告诉你什么是正确的。”
“它可以让人在最痛苦的时候继续活下去,也可能让人永远困在痛苦发生的那一天。”
艾琳娜垂下眼睛。
“所以我应该什么都不做?”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十二岁孩子的脆弱。
“让他继续活着?”
“让父母就这样白白死去?”
“不。”
亨利摇头。
“你可以做很多事。”
“但不是现在带着一把没有子弹的枪,独自前往一个你一无所知的国家。”
他再次检查手枪的安全锁,随后向艾琳娜伸出手。
艾琳娜的脸色瞬间变了。
“您要把它拿走?”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中浮现的不是愤怒,而是难以掩饰的恐慌。
对她而言,那不是一把普通的武器。
它是父亲存在过的证明。
也是她在失去一切之后,唯一能够紧紧握住的东西。
亨利看懂了她的反应。
“我不会拿走它。”
他将枪柄朝向艾琳娜,把手枪郑重地放回她的掌心。
“它属于亚历山大。”
“现在属于你。”
直到熟悉的重量重新落入手中,艾琳娜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她立刻握紧枪柄,仿佛担心老人改变主意。
“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亨利说道。
“什么?”
“在你有资格使用它之前,让它保持现在的状态。”
“没有弹匣,没有子弹,也不要把枪口指向任何人。”
“等到有一天,你拥有真正使用它的能力,也愿意承担开枪之后的一切,再决定它应该指向哪里。”
艾琳娜低头看着手枪。
“它不是护身符。”
亨利继续说道。
“更不是亚历山大留给你的一道复仇命令。”
“那它是什么?”
艾琳娜问。
老人看向枪柄上并列的两个名字。
“一个提醒。”
“提醒拿着它的人,没有谁是只为自己活着的。”
艾琳娜没有完全听懂。
她只确认了一件事。
亨利不会把枪从她身边夺走。
这已经足够。
“我还是会找到维克托。”
她说。
“我知道。”
“您阻止不了我。”
“这一点我也知道。”
亨利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和亚历山大太像了。”
“认准一条路以后,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轻易回头。”
“那您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父亲已经不在了。”
亨利的声音低沉下来。
“有些他来不及告诉你的话,总得有人替他说完。”
艾琳娜抬头望着老人。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亨利今天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向一位旧友告别。
他也在尝试替父亲完成最后一点责任。
纪念堂内沉默了很久。
艾琳娜重新看向父亲的照片。
“如果我真的想找到赤蝎阵线,应该怎么做?”
她问。
这是她第一次不再只会重复“我要复仇”。
而是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究竟该怎样走到仇人面前。
亨利没有立即回答。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
“因为您刚才说过,我可以做很多事。”
“我可没有答应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杀人。”
“我会长大。”
艾琳娜直视着他。
“我可以等。”
“我可以学习。”
“我会变得足够强。”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属于她年龄的执拗。
亨利凝视她许久。
他很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孩子已经无法回到袭击发生以前。
简单的安慰不能改变她。
强硬的阻止也只会让她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独自走上一条更加危险的道路。
“诺维亚联邦军事学院。”
他最终说道。
艾琳娜微微一怔。
“那是什么地方?”
“联邦最高军事学府。”
“许多军队指挥官、情报人员和特种作战军官都毕业于那里。”
“想进入学院,你必须拥有出色的学业成绩、足够优秀的体能,还要通过严格的背景审查和心理评估。”
“在那里,你可以学习武器、战术、情报分析、地形判断,以及维洛萨的语言。”
艾琳娜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毕业以后,我能去维洛萨吗?”
“军队不是为你的私人复仇服务的。”
亨利的语气骤然严肃。
“你不能为了接近一个仇人,把军装当成工具。”
艾琳娜眼中的光暗淡了几分。
“但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战争,想拥有面对赤蝎阵线的能力,军事学院是一条路。”
亨利继续说道。
“在那里,你不仅要学习如何战斗。”
“还必须学习为什么战斗。”
“军人的枪,首先应该用来保护仍然活着的人。”
“不是为了陪着自己的仇恨,一起走向毁灭。”
艾琳娜没有回答。
她听见了“保护”,却没有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
她只牢牢记住了其他几个词。
军事学院。
武器。
战术。
情报。
维洛萨。
这些词语如同一块块铺开的石板,在她面前连接成一条终于能够看清方向的道路。
在此之前,复仇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愿望。
她想杀死维克托,却不知道该如何找到他。
而现在,她第一次看见了抵达目标的可能。
“我会考进去。”
艾琳娜说。
亨利没有赞扬她。
“那条路很长。”
“我会走完。”
“也会很痛苦。”
“我不怕。”
“你现在当然认为自己不怕。”
老人苦笑了一声。
“真正的痛苦从来不会提前告诉你,它会以什么模样出现。”
艾琳娜依然没有退缩。
“无论如何,我都会进入那所学院。”
亨利望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头。
“那就先活着长大。”
“不要让仇恨在你拥有面对维克托的能力之前,先毁掉你自己。”
艾琳娜垂下目光,看着父亲的手枪。
“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会死。”
她说得认真。
仿佛这不是一句发泄愤怒的话,而是她与自己签订的契约。
维克托活着一天,她便会活着一天。
直到亲手结束这一切。
这句话没有让亨利感到欣慰。
相反,老人眼中的忧虑更深了。
他很想告诉艾琳娜,一个人的生命不该依靠另一个人的死亡获得意义。
可他知道,现在的她听不进去。
有些道理,只有时间和经历才能真正教会一个人。
亨利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艾琳娜走到他身后。
“我送您出去。”
“不用了。”
老人摇了摇头。
“你的亲人还在门外等你。”
“我自己可以。”
他行至纪念堂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艾琳娜。”
“是。”
“你父亲救过我的命。”
亨利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
“是我欠亚历山大一条命。”
说完,他推开沉重的木门。
夜色已经笼罩圣洛恩。
门外路灯散发出的微光照在老人旧式军礼服的勋章上,也将轮椅的影子拉得格外漫长。
艾琳娜站在原地,目送亨利的身影沿着石阶逐渐远去。
直到纪念堂的大门重新合拢,她才转过身。
大厅再次恢复寂静。
父母的遗像依然被白色花朵环绕。
艾琳娜回到他们面前,低头看向手中的枪。
它没有弹匣,无法击发,甚至不能称为一把真正意义上的武器。
可对她而言,它比任何装满子弹的枪都更加沉重。
它承载着父亲没有讲完的过去。
承载着两个军人在黑岭山谷中共同活下来的记忆。
也承载着她如今仅剩的一点安全感。
艾琳娜拉开黑色外套,将手枪放回贴身皮套。
冰冷的枪身隔着衣料贴近肋骨。
那股凉意让她再次想起父亲站在射击场上,从身后握住她双手的感觉。
记忆里的亚历山大低声说道:
“呼吸。”
“不要急着开枪。”
“先看清你想击中的东西。”
艾琳娜闭上眼睛。
她看见天穹双塔在火焰中倒塌。
看见母亲被烧毁的手表。
看见父亲在黑岭照片上年轻而灿烂的笑容。
最终,所有画面都被维克托·凯恩那张平静而傲慢的脸取代。
她重新睁开双眼。
“诺维亚联邦军事学院。”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她从未认真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那时候,她拥有无数种选择。
她可以像父亲一样进入金融行业,可以学习绘画,成为设计师,也可以过一种平静而普通的生活。
未来曾经像一片辽阔的原野。
她可以向任何方向奔跑。
可现在,那片原野已经被火焰烧成灰烬。
只剩下一条狭窄、漫长,甚至看不到尽头的道路。
它通往军事学院。
通往维洛萨共和国。
也通往维克托·凯恩。
艾琳娜缓缓跪在父母的遗像前。
“爸爸,妈妈。”
她望着照片中的两个人。
“我会好好活下去。”
“我会学习。”
“我会变得足够强。”
“我不会让害死你们的人永远逍遥法外。”
她没有再说更多。
父亲如果仍然活着,或许会告诉她,复仇不应该成为人生的全部。
母亲也许会紧紧抱住她,求她不要走上一条充满危险的道路。
可他们已经无法阻止她。
也无法再告诉她,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艾琳娜抬起右手,隔着衣料握住枪柄。
枪柄上刻着两个名字。
亚历山大·维斯。
亨利·霍克。
她的指尖隔着皮套,沿着那片熟悉的轮廓缓缓移动。
父亲曾带着这把枪从黑岭活着回来。
如今,它也将陪着她走向自己的战场。
她尚不明白亨利所说的“保护”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不在乎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需要承担怎样的责任。
此刻的她只知道,力量能够让一个人不再任人宰割。
知识能够帮助她寻找敌人。
而军队,或许能够将她带到维克托面前。
门外传来工作人员轻轻的敲门声。
“维斯小姐,纪念堂准备关闭了。”
艾琳娜站起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遗像,随后转身走向出口。
她的脚步依然稚嫩。
肩膀依然单薄。
可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替自己选定了未来。
她会进入诺维亚联邦军事学院。
会学习如何使用真正的武器。
会寻找赤蝎阵线留下的每一条踪迹。
会穿过边境与战火,找到那个毁掉她人生的人。
然后,她会让维克托·凯恩记住自己。
记住那些被他视作数字的死者。
记住天穹双塔倒塌时燃起的烈焰。
记住亚历山大·维斯和他的妻子。
艾琳娜推开纪念堂的大门。
寒冷的夜风迎面吹来,掀起她披散的金色长发。
姨母站在石阶下,焦急地等待着她。
看见艾琳娜出来,女人立刻走上前,脱下围巾披在她肩头。
“冷不冷?”
艾琳娜摇了摇头。
“我们回家吧。”
姨母牵住她的手。
艾琳娜没有拒绝。
她跟随姨母走下石阶,又在即将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纪念堂。
高大的建筑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
父母留在了那里。
她的童年也留在了那里。
艾琳娜将手伸进外套,按住贴近胸口的手枪。
从那一天以后,这个动作逐渐成为她无法摆脱的习惯。
每当害怕时。
每当愤怒时。
每当她从那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中惊醒时。
她都会确认那把枪仍在那里。
枪中没有子弹。
却像父亲留下的一只手,沉默地停在她身旁。
而从那一天开始,它再也没有离开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