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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学 任由这份畸 ...

  •   雨镜池认真欣赏了一会她被泼冷水后生闷气的小表情,挺可爱的。

      对一个小姑娘恶劣,不是什么理智之举,而且有些浪费时间。偏偏就是浪费时间的事,容易让人觉得好玩,他可以继续理智清醒,但是没必要。

      叶涟漪只能自认倒霉,好在她没琢磨清楚要不要挤两滴眼泪交差时,这人自己走了。

      她想起身去送,可是腿已经蹲麻了,一时没起来,跌坐在地上。这厮听到声音也没回头,没一会就消失在屏风后。叶涟漪有些郁闷,但又说不上具体是为着什么,明明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危险,还给了她不少时间喘息休养……

      现在已经很好了,也不能指望这样的人处处哄着她吧。

      她等着小腿恢复知觉,扶着桌沿一点点起来,坐在了他方才坐的位置上,手里的账册被攥得有些皱了,她将页角轻轻抚平,随手翻看了几页。在看清上头存银数目,负面情绪消失大半。

      且不说珠宝器物,账上单单是现银就有六万两!天知道她现在有多想把这些钱财都带出宫去,在宫外安置一个宅子,能过的有多自在。在此之前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贪财之人,想来不贪只是因为没有。

      可惜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些东西大多也就只能看看,不然先太后何必守着一个佛堂寡居……

      虽说不能到私吞,但可以取用的话,能多给钰清一些也很好了,她跟着姐姐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必要继续跟着自己担惊受怕。这样想着,她索性捧着账册去找钰清商议。

      钰清这会正在值房等着回话,她跪了将近两个时辰,走路都有些困难。可是疼只是其次,她心里惶恐。若不是今日被敲打一番,她总觉得叶涟漪只是从前府上的二姑娘,二姑娘只是稍稍长高了些,性子甚至还不如从前活泼,若把她当娘娘侍奉,她也不自在。

      是她想的简单了,若只是太妃便罢了,太后是最尊贵的主子。

      正出神,她看见叶涟漪站在门口,吓了一跳,急忙就要起身行礼:“娘娘,娘娘身份尊贵,怎好到这下人住的地方?”

      叶涟漪随手带上门,上前道:“什么上人下人的,姑姑莫要与我这样生分。”

      “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服侍不周,请娘娘降罪。”钰清说到这里,声音便哽住了,像是怕自己再说下去就要失态,连忙偏过头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二姑娘心思单纯,不清楚她们主仆之间身份天差地别,她却不敢再自视是什么旧人了。

      “姑姑,咱们之间不讲这个,掌印那样的人,若看你不顺眼,你做什么都是错的。他就是……”

      他就是觉得自己的玩物没被保管好,拿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找茬。但是她不能这么说,她后知后觉,这人面上功夫做得极其到位。在外人眼面前,他都是恭敬有加,甚至对她颇为照顾。

      真是该死!

      “姑姑受苦了。”她生硬地把话题错开,“他若为难,未必只这一次,姑姑,你在宫外可还有什么能投奔的亲眷?”

      钰清脱力般跪下:“求娘娘莫要赶奴婢离开,别说亲眷,奴婢,奴婢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叶涟漪见她这样,心里堵得慌,她伸手去扶,钰清却不肯起来。

      “我不是要赶姑姑走。”叶涟漪蹲下身,与她平视,“我受制于人,姑姑跟着我难免要担惊受怕,我可以多给姑姑些银两,到时候姑姑自己买一处宅子,再添几个小厮,在外面过清静日子,总好过在宫中煎熬度日。”

      “娘娘……”钰清面露难色,“娘娘好意奴婢明白,可是奴婢出去就算是有田宅银两也活不成的,天底下哪有女子能自立门户的。奴婢这条命不值当娘娘担心,若说担惊受怕,也只怕伺候不好娘娘。”

      叶涟漪怔了怔,她不知道女子能不能自立门户,但是钰清姑姑这样的,自立门户恐怕真是要被人欺凌,可总不能因为这个随便给她许个人家。

      “那我想办法为姑姑寻个闲差。”她小声道,“掌印盯我盯得紧,承禧宫以后怕是只能容得下他的人。”

      钰清咽下眼泪,弓着腰叩首:“奴婢这条贱命不要也就是了,哪还能让娘娘为着奴婢的事忧心。”

      “起来。”叶涟漪的声音忽然硬了些,伸手扣住钰清的手臂,用力往上拉,“你再跪,我就生气了。”

      钰清只是和那人说了几个时辰的话,就要这样和她疏远,她其实不太高兴,甚至有那么一刻怀疑,雨镜池就是有意不给她留别的念想。当初她想求陛下庇佑,陛下一下子就死了,想去求太后抚养锦儿,太后就凶巴巴罚了她,现在为数不多相熟的也只有钰清,钰清又开始对她毕恭毕敬。

      反正哪都怪怪的,要是以后锦儿也不喜欢她的话,那她就彻底是一个人了。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钰清被她拽得踉跄起身,正怔怔看着她。

      “我说有法子,便有法子。”叶涟漪替她理了理揉皱的衣襟,语气缓下来,“承禧宫容不下,别处总有容得下的地方,姑姑是姐姐留下来的人,就当我为了还姐姐的恩。”

      钰清听见这话,面上愁云又起,“娘娘若是为了大姑娘就更不必了,大姑娘一直觉得对娘娘多有亏欠,哪舍得让娘娘劳神呢。”

      “姐姐一直照顾我,怎会欠我什么?”叶涟漪扶着钰清坐下,自己也坐在一边。看着钰清受宠若惊的模样,心里更堵得慌。

      “娘娘那时候太小,大约都不记得了。大姑娘自从没了生母,整日郁郁寡欢,院门都很少出,娘娘那会刚会走路,总在府中乱跑,有一次误打误撞,闯进了大姑娘院子,大姑娘觉得她吵闹,便躲了出去。等回来时,发现自己调理脾胃的山楂丸,被娘娘当作是糖,一口气全吃完了。”

      叶涟漪完全不记得这事,她蹙着眉,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原本只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可是大姑娘对老爷续弦再娶的事耿耿于怀,连带着也不喜欢娘娘,便去老爷跟前告状,谁料老爷动了大怒,竟……竟动手打了娘娘。老爷那样儒雅随和的人,甚少动这样的气,下人们不敢劝阻,夫人也只在一边掉泪……”
      钰清说起旧事,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连话都不会说几句的孩子哪里受得住打,娘娘吓得浑身发抖,撕心裂肺的哭。大姑娘看着心疼了,上去把娘娘护了下来,带回自己的卧房哄,可娘娘受了极大的惊吓,任凭怎么哄,都止不住哭,后面也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一连三四天高热不退,险些就熬不过去。”

      叶涟漪粗略算了算,那个时候外祖应该刚刚遭难被贬,她这父亲眼看着不能借势,气全撒在她身上了。

      钰清继续道:“大姑娘觉得是自己害了娘娘,寸步不离守在床前,夜里也不敢多睡。娘娘好转之后,大姑娘抱着娘娘哭了很久,自那以后,大姑娘事事护着娘娘,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分一份。”

      叶涟漪看着手腕上的十八子,惆怅道:“姐姐那时候也不大,怎么能怪她呢。”

      “娘娘小时候圆圆胖胖的,可爱极了,自那以后落了病根愈发清瘦,怎么调养都不见好转,大姑娘总觉得亏欠娘娘……”

      “姐姐从不与我说这些。”叶涟漪低着头,想起那段互相依偎的日子。

      “两位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奴婢有幸伺候,已经知足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给娘娘添乱。”

      “这些事,说给掌印听了吗。”她问。

      钰清微微点头,“但叶府那些关于娘娘身世的流言,奴婢是一个字都不敢提的……”

      “知道了。”叶涟漪站起身,“这些,姑姑还是忘了吧。”

      “是……”钰清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不该留在这了,她不算得力的心腹,却知道主子的过往。

      “姑姑先养伤吧,不必操心旁的事。”她没给钰清推拒的机会,继续道,“我会给姑姑寻个闲差,”

      “日后娘娘若是有用得上奴婢的地方,奴婢万死不辞。”

      叶涟漪点点头,小跑着钻回书房,在这个小房间里再多待一刻,她就要忍不住落泪了。她想姐姐了,世上唯一没有条件对她好的人已经不在了。第一次自己处理事情,还是要把她留下的旧人送走。

      可是雨镜池有些话是对的,钰清不应该把从前的事记得那么清楚。

      等心绪平稳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将案上放凉的茶水一口气饮尽。

      接下来几天,她都泡在书房里,埋头翻看堆积如山的案卷。那些案卷里,有宫中的规矩礼法,也有各处开销的账册,还有内府二十四衙门各司的职权划分,甚至连朝臣名单都一并收录。凡是要记的,都有人逐条做了标记。她一时半会记不完,只是粗略看过一遍。

      看过之后还是没想好应该把钰清安排到何处。既要安全,又要体面,宫里的主子都做不到,哪还有这样的位置留给一个奴婢。

      如果想要的只是活命,一切都很简单,可是想活得好一点,处处就都不如意了。这么比较下来,死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雨镜池来的频繁,不过没有主动帮她的意思,甚至连她记了多少东西也不过问。无事便唤她到跟前,揉一揉她的发顶,有时候也会捎带一些精致的吃食,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
      他发现给这姑娘摆一大桌饭菜,她大概率不会碰几口,但如果挑出一小碗她爱吃的,她一定会小心翼翼吃得干净,不过这是她心情好的时候,要是逗她两句,把人惹急了,送什么好吃的都不碰几口。

      怪难伺候的,他这样想着,还是吩咐鸢尾记下她的喜好给她布菜,想着把人养精神一点,也禁得起日后的折腾。

      叶涟漪哪知道他别的心思,只觉得他对自己格外用心,不知该道谢还是做些别的什么,只能在他来时,乖顺倚在他身侧,任由这份畸形的关系发展。

      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她总觉得他身上的药香比从前淡了许多,不过依然好闻。

      每次日子稍稍过得平静一点的时候,叶涟漪都希望时光可以暂时静止,她甚至生出一种,如果不把这些案卷看完就不用亲自面对这些事的错觉。这样的错觉在她精心给钰清挑了两个自认为不错的位置后,很快就消失了。

      那两个差事,一个是尚食局女史,膳房这种地方,肯定是不会短了吃食,但是雨镜池说,这地方都是粗活,一个娘娘的贴身侍女,体力怕是跟不上。再一个就是司宝司,这地方只需要登记保管首饰,怎么看都是个闲差,可雨镜池说珍宝出入账目繁复,少个一件半件都要追责,若是被人攀诬贪盗,百口莫辩。

      是真是假,叶涟漪出不了门,无从考证,眼巴巴求着雨镜池给些明确的指示,雨镜池偏又不再理会她。

      叶涟漪看得烦了,索性在他面前拿起案卷,照着差事一页一页地念,几乎要把六局二十四司都问一遍,雨镜池也不生气,问什么就给她讲什么。

      他许久没说过这样多的话,借着她的杯子,饮了不少茶水润喉。

      叶涟漪折腾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该把钰清安排在哪,她自己先乏了,伏在岸上昏昏欲睡。

      雨镜池在那偷笑,想着直接把人抱回去睡觉,还没凑近,这姑娘又自己爬了起来,一副坚决要把案上东西都要问完都架势,也不知道是要折腾他,还是要折腾自己

      “叶涟漪。”雨镜池只是唤了声她的名字。

      “错了……”叶涟漪马上软下来,到他身边卖乖。

      雨镜池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笑:“她的事不急,你现在不如多想想自己的事,比如登基大典上怎么才能不出错。”

      叶涟漪自然知道登基大典就在眼前,只是她心里没底,刻意回避着不去想这些,被他这么一提醒焦虑到不行。
      她还没准备好要做什么太后娘娘呢,桌案上要记的东西,还有一大半都没进到脑子,她现在只是勉强知道各宫各院都是干什么的,真出了承禧宫,恐怕连这些地方的门都找不着。还有那些朝臣的名字,要不是也标了要记,她都要以为是给锦儿的案卷混到了她的手里。
      在朝臣面前露面,虽然有过一次,但也算不上是有经验,上次懵懵懂懂,连嗣君是锦儿都不知道,现在她可是清醒的。

      “我要是出错了怎么办。”她问。

      “那娘娘可就丢脸了。”

      “你……”叶涟漪两颊通红,索性不问了,又趴在案上吃书,不过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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