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练习了两年的晚安 绕了个圈, ...
-
许意慈回到酒店的时候,手腕还在抖。
不是冷。津城七月末的空气里全是潮气,黏在皮肤上,衬衫薄薄地贴着后背,扯一下又粘回去。她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凉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那里有一圈浅红的印子——是他抓的。在巷子里他拽住她手腕的时候,指节卡在骨头上,很用力,松开之后那圈红就一直没褪干净。她对着水流冲了很久,水珠顺着腕骨滑下去,滴进白色的瓷盆里,一滴一滴的,像数着什么。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口红花了,下唇边缘蹭出去一小块,早被抿开了,晕成模糊的一层浅红。头发散了一缕,搭在左边肩膀上,发尾有一点翘,像是被他手指带起来的时候缠住了又扯开。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讲话。“许意慈,你清醒一点。”
她拧上水龙头,用毛巾把脸和手都擦了一遍,毛巾的面料粗糙地蹭过皮肤,蹭得脸颊有点发红。她把毛巾挂回去,走出浴室。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她把出差材料在书桌上摊开,电脑打开,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她坐下来,手指搭上触控板,准备把明天对接会的方案再过一遍。PPT翻到第三页,是项目概况,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遍,发现一个字都没进脑子里。
她把电脑往旁边推了一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她的视线落在旁边那部手机上,屏幕暗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一角。她盯了两秒,把视线移开,去拿桌上的笔,准备在纸质材料上做一些批注。笔尖刚碰到纸面,手机亮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放下笔,拿起手机。
谢砚舟:晚安。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连标点都规规矩矩的。她盯着看了五秒,数过了,五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塑料壳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她把手重新放回笔上,继续做批注。写了三个字,停下来,发现自己写的是什么东西根本看不清。
屏幕上什么也没有。还是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对话框里,后面跟着那个规规矩矩的句号。她忽然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走到一间门前以为会有人推开,结果那扇门一直关着。
她认识谢砚舟的打字习惯。他从不发语音,标点用得很规矩,每句话结尾都有句号,连“晚安”后面都带一个句号,像盖章一样,认认真真的。两年前他也这样,每晚十一点准时发“晚安。”偶尔早一点,十点四十,偶尔晚一点,十一点二十。有时候她回一个表情包,有时候回“嗯”,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他都照发不误,第二天晚上还是准时到。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这次没有扣过去,就那么亮着屏幕躺着,光从屏幕上漫出来,在天花板上映出淡淡的一层白。她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巷子里那几秒的画面就涌上来了,不由分说的那种,像有人掀开了一扇没锁好的门。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的“晚安”还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把电脑关掉,合上盖子,把材料理整齐,站起来关了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弹簧吱了一声,她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消防喷淋头的一小圈反光,暗沉沉的。
她翻来覆去,被子被她卷成一团又展开,展开又卷上。脑子里的画面一遍一遍地重放: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是暗的,只有下颌线的轮廓被勾出来,喉结动了一下。他低头,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墙壁上——砖墙粗糙的纹理隔着薄衬衫硌着她的肩胛骨,冰凉的。然后他吻下来,手从她后脑滑到颈侧,拇指抵在她下颌骨边缘,微微抬了一下她的脸。她当时没有推他。不是不想推,是身体比脑子快了半拍,心跳先于理智抵达,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攥住了他的领口,攥得很紧,紧到像是怕他走了。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对着天花板小声说了一个字:“好烦。”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许意慈是被闹钟吵醒的。睁眼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城市。她看着窗帘上印着的暗纹,想了两秒钟——津城,酒店,出差。她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工作群@所有人,另一条来自尹思思,凌晨发的一句话问“到了没”,她回了一个“到了”两个字就爬起来去洗漱了。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多看了几秒。昨晚那圈红印已经消了,手腕恢复成正常的肤色,嘴唇也看不出什么异样,脸色虽然有点苍白但整体精神还行。她换了一身正装:白色衬衫,黑色西裤,衬衫下摆妥帖地收进裤腰,头发扎成低马尾,用黑色的皮筋束紧。
到了津城文化创意产业园。园区是老厂房改造的,红砖外墙,铁质楼梯扶手漆成深绿色,走在上面会发出咚咚的闷响。她按照地址找到三号楼二层,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文创企业的周总,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圆脸上带着笑,讲话带着浓重的津城口音,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热情得像七月正午的日头。许意慈刚踏进门,他就迎上来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摇了两下才松开:“许经理,来来来,先坐,茶都泡好了,这是我们本地的茉莉花茶,你尝尝,香得很。”
她笑着客套了两句,落了座。茶确实是好的,花香清透,入口回甘,她捧着杯子暖了暖手心。周总在旁边坐下来,翻开文件夹就开始讲项目背景,滔滔不绝,从公司创立讲到非遗产品的研发历程,又讲到海外市场布局的构想,中间穿插着各种本地典故和小轶事,越讲越兴奋。许意慈一边翻材料一边听,偶尔在边角记两笔,偶尔问一两个数据上的问题,周总回答完了又沿着话头继续说下去。
八点半整,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不大,但许意慈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周总立刻站起来,满面笑容地迎上去:“哎,谢科长,来了来了,快坐快坐,茶给你也泡上了。”
许意慈抬起头。
谢砚舟站在门口。深灰色短袖衬衫,袖口规规整整地卷了两折,露出的那一截小臂线条干净利落,腕骨突出,手腕上什么都没戴。胸前别着文旅局的工作牌,上面有照片和名字,头发梳得齐整,跟她记忆里那个凌晨还在办公室伏案加班、头发乱糟糟的人判若两个。
他看见她的那一瞬,步子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在场任何旁人都不会察觉,像呼吸忽然卡了一拍,又被他自己不动声色地续上了。他手上的材料夹微微动了一下,指节在夹子边缘扣紧又松开。
“许经理。”他点了一下头,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高不低,客气得恰到好处。
她咽了咽喉咙,把笔搁下来,同样客气地点了一下头。“谢科长。”
周总浑然不觉空气里那根绷紧的弦,热络地招呼着:“来来来,谢科长坐这边,许经理坐那边,我给二位续个茶——”他端着茶壶绕过桌子,把谢砚舟面前的白瓷杯斟满,又回来给许意慈添了一圈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谢砚舟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宽宽的会议桌,深棕色的木质桌面擦得锃亮,倒映着头顶灯管的白光。他把材料夹打开,翻开第一页,动作不紧不慢,纸张翻动的声音唰唰地响。许意慈垂下眼,重新拿起笔,笔尖点在本子上,等着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正式开始了。周总先讲产品线,他带来的几样样品摆在桌面上——手工刺绣的丝巾、景泰蓝的小摆件、还有一套以津城地标为元素的文创笔记本。许意慈边听边在纸上记,偶尔拿过一件样品翻看,翻完轻轻放回去。接着她讲海外渠道,把公司覆盖的欧洲几个市场做了简要梳理,她感觉到对面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没有抬头,继续把话说完。
谢砚舟讲审批流程和文旅局的扶持政策。说话的方式她太熟了——“这件事我们从几个维度来看”“第一是合规性,海关那边需要提前备案”“第二是市场准入,目标国的文化产品进口规则要逐条对照”——条分缕析,不疾不徐,逻辑清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许经理,关于出口退税这一块,贵公司的资质文件准备得怎么样了?”谢砚舟忽然出声,语气还是那么平,那么公事公办。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稳,看不出底下有什么在动。她稳住呼吸,答得稳稳的:“资质文件已经齐了,上周五刚从总部那边确认过,扫描件我带了,纸质版我可以安排寄送。”
他点了下头。“回头把扫描件发我一份备查。”
“好的。”
会议结束后周总热情地要留他们吃午饭,许意慈以还有工作要处理为由婉拒了,周总也不勉强,把几样样品装进纸袋塞给她说带回去看看,喜欢的就拿去。她道了谢,提着纸袋起身往门口走。
经过谢砚舟身边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他也站了起来,正在合上材料夹。她没停步,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比会议室暗一些,她沿着铁质楼梯往下走,皮鞋踩在镂空的踏板上发出咚咚的回响。走到一楼拐角处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跟得很稳。她没有回头,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在她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伸手推开了那扇玻璃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她下意识侧了一下身。
谢砚舟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个材料夹,替她撑着门。他的表情很淡,在白天自然光下看着比昨晚疲倦一些,眼下有一圈隐约的青灰色。“许经理。”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会议室里低了一点。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谢科长还有什么事。”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把手里的材料夹微微抬了一下,说:“刚才出口退税那个,我回去再查一下最新政策条款,有变动的话通知你。”
“好,麻烦你了。”她的回答和他一样客气,一样滴水不漏。
他点了下头,把门完全推开示意她先走。她走出去,外面的阳光热烘烘地扑上来,明晃晃的,照得她眯了一下眼。身后的玻璃门合上了,隔着那层玻璃她看见他转身往回走的身影,深灰色的衬衫在走廊深处的光线里慢慢变暗,拐过楼梯角就看不见了。
她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手心里那杯周总塞来的茉莉花茶还温温的,她低头喝了一口,花香在嘴里散开,有一点点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