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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疯了! 许意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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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意慈来津城出差是临时安排的,原来负责津城项目的李姐怀孕了,便临时让她做了负责人。
她没想到会在会议上见到谢砚舟。市里牵头的活动,主办方是文旅局。许意慈这趟出差本来只打算见完周总就走,偏巧客户临时改期,说是政府组织的跨境资源对接,去坐一坐就行。
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低头翻会议手册,翻到第三页,看见了嘉宾名单上谢砚舟三个字,职务写的是文旅局产业科。她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搁在那三个字上面没动,也没有抬头。
他上台讲话的时候她抬了眼。穿深色西装,头发比从前短了些,站在讲台后面讲话的节奏很稳,没有拿稿子,讲了大约七八分钟,内容不外乎城市文创资源的对外推介。她坐在台下听完了全程,面容平静,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手背的青筋淡淡的,不明显。
散会之后是茶歇和自由对接时间。她站在咖啡台前倒热水,杯子接满转身的时候,他正站在两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着她。
他们大概对视了两秒。也许更长一些。展厅里人声嘈杂,有人在远处跟翻译交谈,茶歇的瓷盘偶尔磕碰出清脆的声响,咖啡机的蒸汽嘶地喷了一下。这些声音都在,又好像都不在。
谢砚舟先开了口,“你来出差?”
她说嗯。
“住哪儿,远不远。”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说就住和平路那边,不远。
又停了一下。他说挺好,她也说挺好。两个人在咖啡台旁边站了不到三分钟,对话像两张对不上的拼图,放着放着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他端着咖啡往展厅另一头走了。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水,烫了一下舌尖,卷回去,咽了。
走出会场时天已经快黑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哗哗地翻。她站在台阶上等出租车,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缩了一下肩膀。身后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她没回头,那脚步却在离她几步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有转身。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酒店的名字。车子启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台阶最上面那一级,深色外套被风掀起来一角,手里那杯咖啡大概已经凉透了。他没有招手,她也没有摇下车窗。
车子拐过路口,后视镜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许意慈回到酒店的时候,手腕还在抖。
不是冷。津城七月末的夜晚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空气里全是潮气,黏在皮肤上。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那里有一圈浅红的印子——是他抓的。在巷子里他拽住她手腕的时候,指节卡在骨头上,很用力。
她站在洗手台前用凉水冲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陌生。口红花了,头发也散了一缕,搭在肩膀上。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发现耳垂是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许意慈,你清醒一点。”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讲话。
洗完澡出来,她把出差材料在书桌上摊开,打开电脑,准备整理明天的对接方案。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亮了。
谢砚舟:晚安。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她盯着看了五秒,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继续看PPT。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的数据对不上,她拉了一下表格,重新算了,算完又从头检查,全部改完后,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放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那部扣着的手机。
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什么也没有,还是那两个字,她莫名有点失落。
晚安。
许意慈认识谢砚舟的打字习惯——他从不发语音,标点用得很规矩,每句话结尾都有句号。连"晚安"后面都带了一个句号,像盖章一样,认认真真的。
两年前他也这样。每晚十一点准时发“晚安。”不多不少。有时候她回一个表情包,有时候不回,他都照发不误。最长的一次记录是一百三十七天,她后来数过的。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这次没有扣过去,就那么亮着屏幕躺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他刚才吻她时的样子,不是浪漫的那种想。她是在回忆细节——他低头的时候,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掌心很热,压得她没法后退。他的嘴唇是干的,有一点裂,碰上来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是不是没喝水。
等她意识到后,她赶忙关了电脑,关灯,躺到床上。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脑子里全是那条巷子: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是暗的,只有下颌线的轮廓被勾出来。他低头,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墙上,然后他吻下来...
她当时没有推他,不是不想推。是身体比脑子快了半拍——心跳先于理智抵达,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攥住了他大衣的领口。不是推开,是攥住了。
许意慈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好烦”,她小声说了一个字。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又灭了,是自动息屏。她知道没有新消息——他不会发了。他说“晚安”就是这个意思,说完就没了,不会追发第二条。他从来都这样,说完了就站在那里等你回应,不催,不追,像一堵墙。
她伸手够到手机,点开对话框。
“晚安。”
还是这两个字。发送时间22:47。
她看了看时间——现在是23:31。他已经说了四十多分钟的晚安了。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嗯”字,删掉。打了“你也是”,删掉。打了“谢砚舟你疯了吧”,也删掉。
最后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塞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很像在自欺欺人,她把手机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她对自己说:只是怕错过工作消息。
两点钟的时候她醒了一次。不是因为什么,就是醒了。第一反应是摸手机。没有新消息。
许意慈是被自己设的闹钟吵醒的,睁眼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城市,看了眼窗帘的纹路,想起来了,津城,酒店,出差。
她爬起来洗漱,换了一身正装。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镜子里的她看起来精神很好,职业感很强,完全看不出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
七点四十出门,八点十五到目的地——津城文化创意产业园。
今天她要对接的项目是园区里一家做非遗文创出口的企业,她所在的贸易公司负责把他们的产品推到海外市场。今天的会议是三方碰头:文创企业、贸易公司、还有津城文旅局的对接人。
文创企业的周总,四十多岁,一口浓重方言腔,热情得像七月正午的日头。许意慈刚踏进门,他已经迎上来握住她的手:“许经理,久仰久仰!来来,先坐,茶都泡好了。”
她笑着客套两句,落了座。
周总滔滔不绝地讲项目背景。她翻着材料听,时不时在边角记两笔。八点半整,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总立刻站起来:“哎,谢科长,来了来了,快坐。”
许意慈抬头,谢砚舟站在门口。
深灰色短袖衬衫,袖口规规整整地卷了两折,露出的一截小臂线条干净利落。胸前别着文旅局的工作牌,头发梳得齐整,跟她记忆里那个凌晨还在办公室伏案加班的人,判若两个。
他看见她的那一瞬,步子顿了一下。极短,短到在场任何旁人都不会察觉。
可她察觉到了。
“许经理。”他点了一下头,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她咽了咽喉咙。“谢科长。”
周总浑然不觉空气里那根绷紧的弦,热络地招呼:“来来来,谢科长坐这边,许经理坐那边,我给二位续个茶——”
谢砚舟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宽宽的会议桌。
会议正式开始。周总讲产品线,许意慈讲海外渠道,谢砚舟讲审批流程和文旅局的扶持政策。他说话的方式她太熟了——“这件事我们从几个维度来看”“第一是合规性”“第二是市场准入”——条分缕析,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长短高低。
她低着头记笔记,拼命让自己的注意力只钉在纸面上。可他翻页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笔。
这个动作她认得。他紧张的时候才会转笔。以前在那个出租屋里,每次她巡演回来得晚,他就坐在沙发上等,手里转着那支笔,转得飞快,嘴上说着“没事”,那只手早就把他卖了个干净。
她不该注意到的。真的不该。
“许经理,关于出口退税这一块,贵公司的资质文件准备得怎么样了?”谢砚舟忽然出声。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资质文件已经齐了,上周五刚确认过。”她答得稳稳的。
他点了下头,没有再多问。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散场时周总提议去园区转转,许意慈不好推辞,便跟着走了。谢砚舟走在最前面,与周总并肩,偶尔抬手指着某栋楼介绍两句。
产业园不大,逛了二十分钟便到了头。最后停在一栋由老厂房改造的展厅前,周总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好好好,我马上来”连说了两遍,挂断后一脸歉意地看他们:“不好意思二位,我得去接个领导,你们先聊,我十分钟就回!”
周总跑得飞快,眨眼功夫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孤零零杵在展厅门口。
七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砸下来,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展厅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浓荫铺了满地。她走到树荫底下站定,他也跟过来,隔了约莫半步的距离。
谁也没先开口,又是安静的间隙。知了还在叫。一个老大爷蹬着三轮车慢悠悠地从他们面前经过,车斗里堆满碧绿的西瓜,吆喝了一嗓子:“西瓜——沙瓤的——”
“你还吃西瓜吗?”他忽然问。
她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前情是,她从前夏天嗜西瓜如命,却只吃正中间那一口最甜的芯,剩下的全推给他。他每次都默默把她挖得坑坑洼洼的半个瓜接过来,一口一口吃完,从没皱过眉。
“吃。”她说。
他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已经滚到舌尖,又生生咽了回去。末了改了一句:“津城的西瓜还是不错的。”
“嗯。”
“……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怎么瘦了这么多。”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问题。许意慈不想答,便没有接话。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昨晚被他攥出来的红痕已经消了。
“你也是。”她说。
他确实瘦了,下颌线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锁骨从敞开的衬衫领口微微露出,很清瘦的一道。
沉默再次漫上来。
她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去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下午的行程。”她冲他举了举手机,转身要走。
“意慈。”
她站住了。
不是因为那两个字本身——而是他叫出口的方式。那两个字咬得极轻,尾音沉沉地往下坠,像怕被热风一吹就散了。
她没有回头。
“昨晚的‘晚安’,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是笃定。
她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她给了。“看到了。”
“你没回。”
“不知道回什么。”
他没有立刻接话。她听见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碾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干燥又清晰。她知道他就站在她身后,大约一步之遥。
“那就不用回。”他说,“看到就行。”
她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周总的声音终于从远处传过来:“谢科长——许经理——不好意思啊久等了——”
许意慈像被人按下了启动键,转身朝周总的方向快步走去。路过谢砚舟身侧的时候,他侧了侧身给她让路。她闻见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极淡的烟草气息,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