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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作之合 转眼间我已 ...

  •   转眼间我已经在产科待了4个多月,临近春节,来生孩子的产妇反而越来越多了,大概是当初计划着想要个龙宝宝,但提前在兔年的年末就到了预产期。
      这周组里人手紧张,同组的规培生姐姐请了半个月的婚假,一整个组的工作基本上全部落到了我的头上。这个月给我排了7个夜班还有6个周末班,正因如此,我还错过了这个月的临床思维考试,导致这个月仅有的600工资全部扣光了。
      我又是委屈又是气愤,下午抽空去找住培部理论了一番,晚上还要继续去上夜班。这临床专硕读的,既要每年交数万的学费,还要我爸资助我生活费吃饭,每个月领着600的工资没日没夜地给医院打工,我边走边想,越想越气。
      这天傍晚天黑的很早,寒风呼啸着扫过地上的枯叶,卷起一层尘埃。16:30到达科室,我和白班的同事做了工作交接,又去巡视了一圈病房,刚要坐下来整理明天的手术名单,护士就过来叫我去接新入。
      来的是一对青年夫妻,双方看起来都是三十多岁,男士挽着妻子的胳膊,提着待产包走到了待产室。这男的身高估计有190cm,待产室的门框对他来说都有些矮,长得还算帅气,素颜状态下的颜值就算丢进电视剧演员堆里,也很有识别度。如此的颜值,引来了旁边几个实习小护士的侧目。
      “你好,我是今晚的值班医生,姓穆,先给你做个入院评估。”
      女人抬起头来,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还算端正,但面色蜡黄,眼窝有些凹陷,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疲惫感。
      “医生,我肚子一阵一阵地疼,是不是要生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先给你查一下。”我示意她躺好,开始做腹部触诊。宫高33厘米,腹围98厘米,胎位头位,已经入盆,Bishop评分8分。宫缩大概4-5分钟一次,持续30秒左右,确实是要临产的征兆。
      “你怀孕多少周了?”
      “我……我不太确定。”她眼神有些躲闪,“大概九个月吧。”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摇摇头。
      “最后一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
      “记不清了。”她顿了顿,“大概是去年四月份?”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末次月经是去年四月,那现在都已经是二月了,孕周应该超过40周了。
      “你之前做过产检吗?有没有建档的本子?”
      “没做过。”她说得轻描淡写,“我身体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就没去查过。”
      我一愣,手里的笔顿住了。在全国都在推行孕产妇系统管理的今天,居然还有人不做产检?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但还是继续往下问。
      “有什么基础疾病吗?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
      “没有。”
      “以前做过手术吗?”
      “没有。”
      “这是第几次怀孕?”
      “第一次。”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之前流过两次。”
      我点点头,在病历上飞快地记录着。问完基本情况,我拿出知情同意书,开始一项一项地交代分娩相关的风险。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但表情始终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家属呢?”我问。
      “我老公去买饭了,一会儿就回来。”她说着,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我点点头,“你先休息,我给你开一些检查,抽个血,做个胎心监护,等宫口开全了就可以进产房了。”
      走出待产室,我回到办公室,在电脑上开好了医嘱:血常规、凝血功能、肝肾功能、病毒检测。虽然她没做过产检,但该查的项目一个都不能少,毕竟这是产科入院的常规检查。
      护士抽完血送检之后,我继续处理其他病人。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检验科的电话打了过来。
      “产科吗?你们刚才送检的3号床病人,梅毒抗体阳性,滴度1:64,确诊试验也阳性,需要上报传染病卡。”
      我握着听筒的手僵住了。
      梅毒。1:64的滴度,意味着她体内的梅毒螺旋体正处于高度活跃的状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有极大的概率通过胎盘感染梅毒,成为先天性梅毒患儿。
      先天性梅毒,我脑海里闪过教科书上的图片——新生儿的皮肤斑丘疹,手掌和脚掌脱皮,鼻腔有大量的血性分泌物,肝脾肿大,骨骼的X光片上显示骨软骨炎和骨膜炎的典型表现。更严重的,可能会导致死产、新生儿死亡,或者留下终身的后遗症,比如鞍鼻、哈钦森牙、神经性耳聋。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电话,快步走向待产室。
      3号床的孕妇正躺在床上一只手摸着肚子,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短视频。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看到我进来,还冲我笑了笑。
      “医生,我宫缩好像更频繁了,是不是快了?”
      我拉上床边的帘子,压低声音说:“你的抽血结果出来了。”
      “嗯?”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的梅毒抗体是阳性的,滴度很高,1:64。”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之前知道自己有这个病吗?”
      我以为她会震惊,会哭,会否认,会问我是不是搞错了。但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哦,知道。”她说。
      我愣住了。
      “你早就知道?那为什么不做产检?为什么不做阻断治疗?还有我刚才问你病史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几分,“你知道吗,梅毒是可以通过胎盘传染给胎儿的,你现在滴度这么高,孩子感染的概率非常大!如果孕期做了规范治疗,完全可以避免的!”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医生,我有个请求。”
      “什么?”
      “这件事,不要告诉我老公。”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求你了,不要告诉他。”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医生,我有义务告知患者和家属病情,但涉及到患者的隐私,我又不能随意透露(国家法律规定:只告知感染者本人(无/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告知监护人),未经本人 / 监护人同意,严禁向配偶、家属、其他人泄露病情、身份信息,泄露会行政处罚、吊销执业证)。更何况,梅毒属于性传播疾病,在某种意义上,她的丈夫也是潜在的高危人群。
      “这是传染病,你丈夫也有感染的风险,他需要去检查……”我试图说服她。
      “我求你了。”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眶红了起来,“如果他知道了,我们就完了,孩子也完了。医生,我求求你了,你就帮我这一回。”
      正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男人拎着两个塑料袋走了进来。
      “老婆,我买了你爱吃的馄饨,还有小笼包。”男人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看到我站在床边,愣了一下,“医生,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做常规检查。”我迅速调整表情,冲他点了点头,“张先生是吧?我那边有几份知情同意书需要您签一下,麻烦您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男人看了床上的女人一眼,女人冲他笑了笑:“去吧,我没事。”
      我带着他来到医生办公室,关上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他坐下,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张先生,我先跟您确认一下基本信息。”我拿出知情同意书,“您是孕妇的丈夫,对吗?”
      他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这个……我们没领证。”
      “没领证?”我抬起头,“那你们是……”
      “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了。”他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之前有老婆,她之前也有老公,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就各离各的。但是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没领证。”
      我握着笔的手顿住了。原来是婚内出轨,各自离婚,然后在一起。怪不得刚才那个女人那么紧张梅毒的事情——如果让这个男人知道了,恐怕也会怀疑她是不是还有别的男人。
      “那您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需要签在‘配偶’那一栏吗?”我问。
      “签吧,反正孩子是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挺笃定的。
      我点点头,把知情同意书推到他面前,一项一项地交代手术和分娩的风险。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但整体上还算配合。签完字,他站起身准备走,又突然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问道:“医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她有艾滋病吗?”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让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化验单——艾滋抗体阴性,确认过了。
      “没有。”我脱口而出。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自言自语什么。我离得近,隐约听到他嘀咕了一句:“那可能不是她……”
      不是她?什么意思?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问:“医生……我们上周同房了,孩子可能得艾滋病吗?”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快速理清思路。他的问题,透露出几个关键信息:第一,他自己可能感染了艾滋病;第二,他怀疑那个孕妇可能不是传染源,也就是说他在和这个孕妇交往的同时还有其他性伴侣;第三,他担心自己通过性行为把艾滋病传染给胎儿。
      “张先生。”我示意他重新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为什么这么问?”
      他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骨节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我……我两个月前查出来有艾滋病。”
      “你知道自己有艾滋病还和你怀孕的妻子同房?”我的语气里带着些不可思议,现在看着他这张明星一样的脸都有些作呕。他听完我的问题只是油腻地勾了勾唇角:“她想要的,我又没强迫。”
      我第一次感觉如此语塞,“您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孩子会不会得艾滋病,我需要明确告诉您,艾滋病毒可以通过母婴传播,如果孕妇在孕期感染了艾滋病毒,没有进行规范的阻断治疗,母婴传播的概率大约在15%到45%之间。”
      “那她……”
      “她目前查出来的艾滋抗体是阴性。”我说,“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感染。因为艾滋病毒感染后有一个窗口期,大概2到6周,在这个窗口期内,抗体检测可能是阴性的,但病毒已经存在。如果你们上周同房时她感染了,现在的抗体检测可能还查不出来。”
      他听完,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怎么办?”
      “我会把这个情况向上级医生汇报,尽快给孕妇加做一个艾滋病毒核酸检测,这个检测可以直接检测病毒的RNA,窗口期比抗体检测短得多。如果核酸检测也是阴性,那基本可以排除感染的可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另外,我建议您也尽快去疾控中心或者医院的感染科治疗。”
      “好,我知道了,但我希望您不要和她说这件事,有什么检查直接做就行。”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风声呼啸着拍打着窗户,产房的走廊里传来一阵阵产妇的呻吟声和胎心监护仪规律的“咚咚”声。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从未做过产检的孕妇,梅毒滴度1:64,一个自称“丈夫”的男人,自己感染了艾滋。这两个人,在婚内出轨的基础上走到了一起,如今又即将迎来一个可能同时感染梅毒和艾滋的新生命。这孩子简直是天崩开局。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今晚1线医生的号码。
      “有件事我需要跟您汇报一下。”我尽量简明扼要地把刚才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1线的声音:“这个情况比较复杂,这样,你先给孕妇开HIV核酸检测,我去联系感染科会诊,同时通知新生儿科做好准备,孩子一出生就要做相关的筛查和预防性治疗。另外,你尽快把梅毒的情况填好传染病卡上报,这个孩子出生后需要做先天性梅毒的筛查和治疗。”
      “收到。”我挂断电话,正准备去开核酸检测的医嘱,忽然听到产房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医生!医生!3号床的孕妇疼得不行了,宫口开全了!”实习护士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病历夹子就往待产室跑。
      推开待产室的门,我看到那个孕妇正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抓着床栏,脸上的表情痛苦到扭曲,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那个男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伸手去扶又不敢扶。
      “宫口开全了,准备进产房!”助产士一边推着产床,一边冲我喊,“淑仪,快去换衣服!”
      我转身冲进更衣室,一边换手术衣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不管这场分娩背后有多少复杂和不堪,至少这个孩子,请让他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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