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挨骂 规培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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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培刚开始的日子并不好过，没有朋友，没有导师在身旁，业务也不熟练，同事和上级也认不全，同龄人基本没有，同科室规培的同事基本都是单位委培，年纪比我大很多，她们平时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会在值班室聊天，话题大多是老公和孩子，作为一个母单，这是我无论如何都融入不进去的话题。
这天同组的规培姐姐下夜班，组里只剩我一个规培生，因为今天是带组主任上门诊的日子，我正在疯狂补病程，以期给后续收病号留出充足的时间。说实话，这和我预期的规培生活有些不一样，我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临床小白来到一个新科室，总会有上级大夫带着我们，但好像事实并不如此。每天有手术的时候见他们交完班便去上手术，手术结束便不知何处去了，没有手术的时候也很少见到他们。因此，病房里通常只能看到规培生的身影，有处理不了的问题，也只能通过电话联络上级大夫。
我正补着组里20多个病人的病程，助产士敏姐便叫我：“淑仪，你们组来病号了，去待产室写病历。”产科和别的科室不同，病人是等不了的（要么病情变化的很快，要么没等你写完就生完了），因此我放下手头还没补完的病程，便急匆匆抱着病理夹子来到了待产室。
“李慧女士是吗？”我来到07床旁，照例核对病人信息。那女子虽是来生产的，但一看就知道是个十分讲究的人——一头大波浪卷发，镶钻的美甲，精致的妆容。谁知我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回答，便愣着头又问了一遍。
“昨天就和你们主任说了，我今天下午要来住院，怎么，你们主任没交代给你？”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责问问得一愣，不谙世事的临床小白显然有些招架不住了。
“主任今天一早就去门诊了，可能已经和我的上级大夫交代过了，我先给您完善病例，等......”我还没等说完，这位贵妇便递过来一记嫌弃的目光：“新来的？你们主任还挺有意思的，我家那位亲自给打过招呼还好意思让个实习生过来打发我呢。”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羞辱弄得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回道：“我不是实习生......”，“叫你们主任过来”。
或许是看事态不对，坐在一旁的敏姐趁我们说话的间隙打电话叫来了我的上级大夫张鹏。张鹏是科里年纪最大的住院医师，年近40岁，也是科里的“老人”了。他穿着手术室的拖鞋，戴着鞋套和帽子口罩，一边摘口罩一边风风火火地大步迈入待产室的门。鹏哥只是看了我一眼（或许那时候他还不太认得我这个新来的规培生），又看了一眼正躺在床上做胎心监护的贵妇，便笑着上前：“慧姐，主任昨晚就交代过了，说您明天第一台剖，今下午来住院，没想到您一早就过来了，我这不刚下手术就赶紧过来了。您放心，手术都安排好了，明早第一台接您，我先给您写入院记录。”
“慧姐”这才懒懒的看了张鹏一眼，喉咙里轻蔑地“嗯”了一声。我站在一旁有些尴尬，正不知所措之时，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大肚腩地中海中年男人。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后面跟着满脸堆笑的产房护士长。
正当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时，敏姐快步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白大褂，低声说：“淑仪，你先回办公室吧，这边交给你鹏哥处理就行。”
我如蒙大赦，赶紧抱着病历夹回了医生办公室。但心里那个疑问却像猫爪一样挠着——这位“慧姐”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主任亲自安排床位手术，还能让一向稳重的鹏哥如此殷勤？
那天中午值班，趁着吃午饭的间隙，我端着饭盒溜进了产房的值班室，敏姐正在那里扒拉她的盒饭。
“敏姐，昨天那个李慧......”我试探着开口。
敏姐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说：“你是新来的，不知道也正常。那个李慧啊，是咱们医院副院长的......”说话间，敏姐用手指比了个3。
“副院长？”我一愣，“就是那天跟着护士长进来的那个西装革履的男的？”
“就是他——王建国副院长，也是心内科的大主任。”敏姐撇撇嘴，“人家可是咱们医院从XX医院挖过来的，连续三年获得省科技进步奖，据说今年还在评杰青呢。不过啊，他那些荣誉，有一半都是靠媳妇娘家的关系拿到的。”
敏姐又看了一眼产房门口，继续说：“他媳妇是省卫健委某位退休领导的千金，当年王建国就是靠这层关系才进的医院。不过两人早就貌合神离了，各玩各的。这个李慧，就是他三年前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认识的，据说是某药企的区域经理，长得漂亮，又会来事儿。王建国去年把她弄进了咱们医院，先是安排在行政，前不久刚提拔成了一把手。”
我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
“那她怎么来我们产科生孩子？”我又问。
或许是被我的问题蠢哭了，敏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这女人可聪明，知道王建国不可能离婚娶她，所以也不闹，老老实实把孩子生下来，将来孩子有王建国这个副院长爹，日子能差到哪去？”
我沉默了片刻，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第一台剖宫产如约进行。我被安排进手术室，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毕竟这是我规培以来第一次上剖宫产手术。
换好手术衣，戴好帽子口罩，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张鹏身后走进手术室。赵主任已经在洗手池边刷手了，动作利落而沉稳。张鹏也走过去开始刷手，我连忙跟上。
“淑仪，你今天当二助，主要负责拉钩和吸引。”张鹏一边刷手一边交代我，“第一次上剖宫产，别紧张，听主任指挥就行。”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打鼓——拉钩我实习的时候倒是天天干，但这还是第一次上剖宫产呢。
李慧已经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正在做腰麻。她虽然挺着大肚子，但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指甲上的水钻在无影灯下闪闪发光。她看了一眼正在穿手术衣的赵主任，又看了看我们几个，语气里带着几分颐指气使：“主任，您可得给我切漂亮点，我可不想留个大疤。”
赵主任应道“没问题”，便走到手术台旁，接过护士递来的无菌巾开始铺单。
手术开始后，我站在二助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吸引器，紧张地盯着赵主任的每一个动作。她的手术刀沿着腹部的横切口划下，层次分明，几乎没有多余的出血。张鹏在一助的位置上配合得行云流水，拉钩、止血、暴露，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而我呢？我手里的吸引器像个烫手的山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赵主任切皮的时候，我怕吸到她的刀；分离筋膜的时候，我又不知道该吸哪儿的血。好几次，我差点把吸引器怼到张鹏的手上，被他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吸引器对准出血点，别对着我的刀。”赵主任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我瞬间脸红到了耳根。
我赶紧调整角度，努力让自己的动作跟上他们的节奏。但说实话，我全程基本就是在那儿举着吸引器，偶尔吸一下渗血，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观摩——观摩赵主任那行云流水的操作，观摩张鹏那默契十足的配合。
很快，子宫下段切口暴露出来了。赵主任接过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子宫壁。那一瞬间，羊水涌了出来，我赶紧把吸引器凑上去，吸走了混着少量血丝的羊水。
“准备取胎儿。”赵主任说。
主任把手伸进入子宫腔，托住胎儿的头。张鹏则在子宫底部轻轻加压，配合着主任的动作。几秒钟后，一个滑溜溜的小生命被托了出来。
“哇——”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整个手术室。
助产士敏姐赶紧上前，接过新生儿，放到预热好的辐射台上进行处理。她熟练地清理口鼻、擦干身体、剪断脐带。小家伙哭得响亮，四肢有力地挥舞着，一看就是个健康的孩子。
“是个儿子！”敏姐笑着宣布。
李慧听到“儿子”两个字，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她费力地偏过头，眼里满是得意：“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敏姐把处理好脐带、包好尿布的孩子抱到她枕边。李慧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小小的脸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长得像他爸。”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几分炫耀和满足。
手术台上没人说话，但我看到手术室里其他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妙地变了变。赵主任继续埋头缝合子宫切口，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孩子7斤2两，评分10分，很健康。”
手术的后半程就顺利多了。赵主任缝合子宫、关腹，动作行云流水。我依旧是那个举着吸引器、偶尔吸一下渗血、帮着剪线的二助，但至少没有再犯什么低级错误。
一个小时后，手术结束。李慧被推出手术室时，王建国正等在门口。他看了一眼被护士抱着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那种上位者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而，这只是开始。
术后住院的那几天，整个产科都被李慧折腾得鸡飞狗跳。
首先是病房问题。她刚下手术就被安排进了VIP单间，但第二天一早，她便开始嚷嚷：“这个房间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我要换到南边那间。”
敏姐为难地解释：“慧姐，南边那间住着一位保胎的孕妇，人家也是提前预约的。”
“预约？”李慧冷笑一声，“我提前两天就跟你们主任说了，你让她现在搬走不就行了？或者你给王院长打个电话，让他来处理？”
最后，还是护士长亲自出面协调，好说歹说地硬是把那位保胎的孕妇换到了其他房间。
接着是护理问题。李慧对每一个进她病房的护士都不满意——“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刚洗过手？会冻着孩子的。”“你这个扎针技术不行，换个有经验的来。”“孩子哭了你们听不见吗？非得我按铃才来？”
还有一次，她的美甲掉了一块，非说是护士给她换药的时候不小心蹭掉的，嚷嚷着要让护士长赔她。后来调了监控才发现，是她自己上厕所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门把手。
那几天，整个产科的人见到李慧都绕着走。敏姐私下里跟我抱怨：“这哪里是来生孩子的，分明是来当太后的。也不知道王院长看上她哪点了，仗着有人撑腰，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苦笑不语。作为规培生，我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她抓住把柄。每次去她病房查房，我都尽量让自己隐形，缩在人群后面，低着头记笔记。
好在五天之后，李慧终于出院了。她走的那天，王建国派了一辆黑色的大奔来接她，阵仗大得像送别什么重要领导。护士站的小姐妹们私下里开玩笑说：“终于送走这尊大佛了，咱们可以喘口气了。”
我看着那辆豪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心里想着，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权力”——它能让一个人理直气壮地践踏规则，也能让另一个人沉默地承受不公。而我在这个小小的产科病房里，第一次见识到了它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挨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