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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向阳而生 妇科有一群 ...

  •   妇科有一群定期来住院化疗的卵巢恶性肿瘤病人,最年轻的有二十多岁,最老的有八十多岁。她们每个人背后都有特殊的故事,如今想要一一记叙,却发现篇幅长到无从下笔。众所周知,卵巢癌是一种恶性程度较高的恶性肿瘤,一般发现即是晚期,剩下的时间就是无尽的化疗和复查,甚至二次手术。规培的三年期间,我也见过许多卵巢癌的病人从发病到手术,再到化疗,从满头头发到戴着帽子或顶着光头来医院,我也曾在夜班经历过卵巢癌患者生命后期痛苦地离世。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在疾病面前,无论从前多么意气风发的人都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其实我不太想写这一篇,因为这些带给我的都是一些心力交瘁和揪心的回忆,所以这篇写起来或许有些语无伦次,也请各位看官谅解。
      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叫向阳的姐姐,当然是化名。向阳是我给她在这篇回忆录里取的名字,比她原名“招娣”好听许多。向阳36岁,但听同组规培的师姐说,她可是咱们科的老人了,比科里所有规培生都来得早,我数了数,她至少已经来了5-6年了。
      向阳第一次来妇科住院的时候,我还没到这规培。后来听师姐们说,那时候她瘦得像一把柴火,脸色蜡黄,病号服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她身边跟着婆婆和丈夫,那两个人看起来比她壮实得多,说话的声音也大得多。
      “你们就是想骗钱!什么绒不绒癌的,不就是流产后没养好?喝点中药调理调理就行了,打什么化疗?化疗把人打坏了怎么办?”
      这是她婆婆的原话。师姐学着那个河南口音说给我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她男人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低着头看手机,好像病床上躺着的不是他老婆,是个牲口。”
      后来向阳被婆婆拽走了,带回了家。再次见到向阳,是一年多以后了。
      那天我值白班,正趴在电脑前补病程,护士站打来电话说门诊转上来一个绒癌的病人,让我去接一下。
      我拿着病历夹子走到护士站,看到一个女人背着一个脏兮兮的登山包,风尘仆仆的,独自站在护士站前面。她穿着深色的碎花棉袄,头发有些干枯,用一个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好,我是穆医生。”我走过去,“你是X招娣?”
      “对,是我。”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一排发黑的牙齿,“穆医生,我来住院,我要打化疗。”
      后来我才知道,这次她是第一次一个人来的。没有婆婆,没有丈夫,连个帮她拎包的亲戚都没有。
      再后来,我才从师姐们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拼凑出了她的故事。
      向阳出生在河南的农村,名叫招娣。
      X招娣。这个名字像是她一生命运的注脚——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招”来一个弟弟。
      她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大姐叫盼娣,二姐叫念娣,她叫招娣。后来她又有了两个妹妹,分别叫引娣和来娣。直到第六胎,她妈终于生了个儿子。在那个靠种地为生的家庭里,吃饭是要排队的——耀祖先吃,然后是爹,然后是娘,然后才轮到几个闺女。到了招娣这里,常常只剩下半碗稀粥和一筷子咸菜。
      但招娣很聪明。村里的小学老师不止一次跟她爹说,你家三丫头是个读书的料,好好供,将来能考上大学。她爹听了,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转头就把老师的话当了耳旁风。在她爹眼里,闺女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将来还不是要嫁人?花那个冤枉钱,还不如省下来给耀祖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但招娣不甘心,她偷偷去镇上找初中的老师,问能不能减免学费,她可以帮学校打扫卫生。老师心软,答应了。于是招娣就这样一边扫地一边读完了初中,成绩始终是年级前十。
      中考那年,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当她拿着录取通知书兴冲冲地跑回家时,她爹只是瞥了一眼,随手把通知书扔在了灶台上。
      “家里没钱,供不起你。你大姐二姐都出去打工了,你也该懂事了。”
      招娣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张通知书被灶火的热气熏得微微卷起,上面的字迹慢慢变得模糊。她没有哭,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收起来,压在了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木板床上,隔着薄薄的墙壁,听到她爹在隔壁屋里跟她娘说话:“耀祖明年该上小学了,镇上的学校好,得攒点钱。三丫头不小了,让她去城里找个活干,一个月也能挣个千把块。”
      她娘说:“她成绩好,不让她上高中,可惜了。”
      她爹哼了一声:“可惜什么可惜,闺女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将来还不是便宜了别人家?”
      十八岁那年,村里的媒婆上了门,说隔壁村有个小伙子,家里条件不错,爹是包工头,在城里有一套房。她爹一听,眼睛亮了,连声说好。招娣见过那个小伙子一面,比她大六岁,初中没毕业就跟着他爹干工地,说话粗声粗气,但看起来不算坏。
      “就他吧,别挑了,人家条件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她爹说。
      招娣没说话,她知道自己没有挑的资格。在这个家里,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做不了主,又怎么能做主自己的婚姻?
      十九岁那年,她嫁了。彩礼十万,一分没给她留,全被她爹拿去给耀祖买了电脑和电动车。她娘偷偷塞给她两千块钱,说这是她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让她到了婆家别太寒酸,被人看不起。
      招娣攥着那两千块钱,在花轿上哭了一路。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自己没上成的高中,哭那个永远回不去的课堂,还是哭这个她从没选择过的人生?
      婚后第一年,她生了一个女儿。
      婆家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婆婆抱着孩子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是个闺女,还得再生。”
      月子里,婆婆没有伺候她一天。她男人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她刀口还没长好就要爬起来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刀口感染了,发着烧,她跟婆婆说想去医院看看,婆婆说:“矫情什么?我生完孩子三天就下地干活了,也没见死。”
      她咬着牙挺了过来。
      女儿一岁、两岁、三岁,她的肚子再没有动静。婆婆开始急了,先是去庙里求签,然后去镇上找老中医开药,再后来,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偏方,黑乎乎的一碗药汤,闻着就想吐,逼着她一天三顿往下灌。
      “这是花了大价钱找来的,喝了就能生儿子。”婆婆把碗往她面前一放,语气不容置疑。
      她喝了大半年,喝到胃疼、拉肚子、脸上长满了疹子,肚子还是没动静。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男人的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一连几天不跟她说一句话。
      2018年,她终于又怀孕了。
      婆婆高兴坏了,逢人就说这回肯定是孙子,她儿子的“种”她知道。向阳也高兴,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在这个家里抬起头来了,以为生了儿子就能让婆婆满意、让丈夫正眼看她一眼。
      但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她流产了。流产后她没有去医院,婆婆说流产不吉利,去医院会被别人笑话,在家躺着就行。她躺在那个阴暗的房间里,听着外面婆婆和邻居大声说笑,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头里。
      2020年,她又怀孕了。
      这一次,婆婆格外小心,不让她干重活,还破天荒地给她炖了次鸡汤。但怀孕五个月的时候,B超查出来胎儿有严重的畸形,就算生下来也活不了。医生建议引产,婆婆当场就翻脸了,在B超室里指着医生的鼻子骂:“你们就想骗钱!我儿子当年在我肚子里也是这样,生下来胳膊腿好好的,哪有什么畸形?”
      但这次,向阳没有听她的。
      她自己是偷偷跑到县医院做的引产。引产那天,她是一个人去的,一个人躺在产床上,一个人忍受着比生孩子还疼的宫缩,一个人看着那个小小的、畸形的胎儿被取出来,一个人哭到失声。
      引产之后,她没怎么出血,但HCG一直降不下来。医生让她复查,查来查去,最终确诊了——绒癌。
      绒癌,全称绒毛膜癌,是一种高度恶性的滋养细胞肿瘤,多见于葡萄胎、流产或足月分娩之后。如果及时规范治疗,治愈率很高;但如果拖延,它会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沿着血管扩散到全身——肺、肝、脾、脑,无处不在。
      医生告诉她,需要化疗。她还没说话,身边的婆婆先炸了:“化疗?你以为我没念过书?化疗就是毒药!化疗完了人就不中用了,还能生孩子吗?你别听他们的,回家,妈给你找好大夫,喝中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向阳看向自己的丈夫。那个男人站在病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飘忽地看着窗外,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她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只是一个生育工具。工具坏了,修一修还能用,但如果修起来太贵,那就换一个。没有人关心她疼不疼,没有人关心她能不能活,他们只关心她还能不能生。
      回到家后,婆婆果然找来了“好大夫”——一个住在山里的神婆,据说能通灵,能治百病。神婆在她家堂屋里摆上香炉,烧了黄纸,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从一个脏兮兮的坛子里舀出一碗黑绿色的液体,说这是“神药”,喝了百病全消。
      向阳喝了一年多。那“神药”不知道是用什么熬的,味道又苦又腥,每次喝完都恶心想吐。但婆婆在旁边盯着,她不敢不喝。
      一年后,她停经了两个月。婆婆喜出望外,以为她终于又怀上了,兴冲冲地带着她来医院检查。
      B超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超声医生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医生放下探头,看着她说:“你的子宫里没有胎儿,但是你的绒癌已经转移到肝脏、肺脏和脾脏了。”
      那一刻,向阳说她心里很平静,连哭都没力气了。她平静地问医生:“还有救吗?”
      医生说:“有,但需要尽快规范治疗,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婆婆和丈夫。婆婆的反应是愤怒:“治?手术费治疗费十几万,你值这么多吗?我说了那神药管用,你才喝了一年多,再喝两年说不定就好了!”
      她看向丈夫,丈夫还是那样,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不抬。她忽然觉得好笑,她嫁给他十几年,给他生了一个女儿,流过两次产,如今得了癌症,他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我要离婚。”她说。
      丈夫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行,离就离,孩子你带走,我这边没法要。”
      婆婆在旁边补了一句:“抚养费我们可不出,你要带走就自己养。”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她连一件家具都不如——家具好歹还有个地方摆着,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好,我自己养。”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没有什么财产纠纷,因为本来就没什么财产。房子是公公的名字,家里的存款她一分没见着,她带着女儿,只拿了寥寥几件换洗衣裳,就离开了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房,一个月三百块,没有独立卫生间,厨房和厕所是公用的,但胜在离医院近,走去化疗只要十分钟。
      女儿今年十二岁,读小学五年级,很懂事。每天早晨,向阳把她送到学校门口,然后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打开外卖软件,开始接单。
      送外卖的活是她自己找的。化疗的间隙,她有力气的时候就多跑几单,没力气的时候就在家躺着。有时候化疗刚结束那几天,她连下床都困难,但还是硬撑着爬起来去接女儿放学。女儿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妈妈有点累了。
      她每个月28号来住院,算好时间,化疗完正好是月底,方便她规划下个月的生活费。医护们时间长了也熟络了,每次都会心照不宣地给她留出走廊尽头那张加床——那张床最便宜。
      有一次她来住院,卸下那个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硬塞到我手里:“穆医生,上次你帮我给社区写了补助申请,我记着呢,这几个橘子你拿着吃。”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那橘子皮有些皱了,但很甜,但甜得我鼻子有点发酸。
      那天下午不太忙,我趁写病历的间隙跟她聊了一会儿。她坐在病床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毛衣,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跟我说起她上次送外卖的事。
      “那天晚上下大雨,我接了一个火锅店的单,骑到半路的时候,一个坑没看见,车子一颠,袋子歪了,汤洒出来一半。”她比划着,脸上的表情既懊恼又无奈,“我心想完了,这单肯定要挨差评了,说不定还得赔钱。结果到了地方,那个小姑娘开门一看,第一句话是:‘姐,你没事吧?烫到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我赶紧说没事没事,就是汤洒了,我赔你钱吧。她说不用不用,汤洒了就洒了,人没事就行。还转身进去拿了瓶矿泉水给我,说姐你辛苦了,注意安全。”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声音轻了几分:“穆医生,你知道吗,那天我站在她家门口,差点哭出来。我活了三十多年,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烫到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我的眼眶却红了。
      还有一次,是暑假,她带着女儿一起来医院。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乖乖地坐在妈妈床边看书。向阳一看到我,就招手让我过去,脸上笑得像一朵花。
      “穆医生,我闺女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她说着,从女儿手里拿过一本笔记本,“你看,老师奖励的,厚厚一摞呢!”
      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看她妈妈,嘴角却藏不住笑。向阳摸了摸她的头,骄傲地说:“我闺女跟我一样,脑子好使,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她说“考上大学”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她没上成的学,她女儿一定会替她上;她没活出来的人生,她女儿一定会替她活出来。
      后来,她攒够了手术费。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攒的,大概是一单一单外卖跑出来的,是一块一块钱省下来的。她来住院的时候,跟我说:“穆医生,我终于要做手术了,能把那些转移灶全切掉啦。”
      后来手术很顺利,术后她恢复得比我们预想的都要快。大概是被生活反复碾压过的人,身体的韧性也异于常人吧。
      术后复查一次比一次好。等我的规培生涯结束,离开这家医院的时候,她的病情已经得到了理想的控制,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些肉。
      后来我也时长和朋友说起她,但我都叫她向阳,而不是她的本名招娣。那个名字,是她原生家庭给她套上的第一道枷锁。她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定义为一个“招来弟弟”的工具。然后她嫁人了,以为能逃离一个牢笼,却只是走进了另一个。婆家给她套上了第二道枷锁——传宗接代的工具。她生不出儿子,就是她的错;她生病了,却连治疗的权利都没有。她的子宫不属于她自己,她的身体不属于她自己,她的命也不属于她自己。
      她的原生家庭不看好她,因为在那个重男轻女的逻辑里,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是生是死都与娘家无关。她的婆家抛弃了她,因为在她失去生育能力的那一刻,她作为“工具”的价值就已经消失了。
      但好在,她没有放弃自己。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她出生在一个不那么重男轻女的家庭,如果她父亲愿意让她继续读书,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但人生没有如果。那些人、那些事给她的伤害,就像那些转移灶一样长满了她的身体,但她没有放弃自己,她坚定地走进了手术室,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切除了。
      来路或许满是荆棘,但向阳而生的那颗心,终究为她开出了花。愿每一个被漠视、被伤害、被抛弃的人,都能够把爱留给自己,勇敢向阳而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向阳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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