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产科规培历险记》石韫玉而山辉

11、妇科初遇 春节假期结

　　春节假期结束，我便来到了妇科进行规培轮转。妇科和产科是节奏完全不同的两个科室，妇科更倾向于手术科室，每天手术从早做到晚，也没有白夜两班之分，值班时长是30小时（也就是一天半，有时候组里忙也会没有下夜班休息的半天时间）。当然了，我们规培生大多数时间都在病房看管一个医疗组的病人，并负责一些病例书写的文书工作，偶尔人手不够的时候去手术室拉钩扶镜子。
　　来到妇科的第一个夜班，便遇到了肺栓塞，严寒的冬夜推着床和病人去门诊部做CTwalk。好在情况不是很严重，查血请会诊折腾了半宿，病人情况也稳定了下来。次日组里手术太多，本来属于我的半天休息时间也泡汤了，只能继续硬着头皮上。
　　中午12点多，值班的同事小赵有事要出去，让我给她盯一会，我便把外卖提进办公室吃起来。刚扒拉了没两口，办公室的呼叫机便响了起来，说有新入院的病人。我顿时脑子都清醒了：不是吧，就值这一会班，就能来个新入？我这是什么烂班命。不过烦躁归烦躁，还是要压下情绪马上处理工作。
　　来者是一个中年女性，步入办公室，包裹的很严实。
　　“你好，我是值班医生。”我放下筷子走到电脑前，给她拉过来一个凳子：“请坐。”
　　她犹豫了一下，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攥着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帆布包，指节发白。
　　“叫什么名字？”
　　“周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
　　我点点头，打开病历系统，开始一项一项地问诊。她回答得还算流利，但提到“末次月经”的时候，她明显顿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大概是一个半月前。我问她有没有做过产检，她摇摇头。我问她有没有腹痛、□□出血，她点了点头，说有，好几天了，以为是来月经，但越来越疼，实在扛不住了才来医院。
　　“家属呢？”我环顾四周，没看到有人陪她来。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隔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没有家属，就我一个人。”
　　“那孩子的父亲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一直压抑着的情绪闸门。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眼泪无声地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没有催她，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用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我离婚两年了，带着两个孩子，都在上小学。离婚的时候，房子判给了我，但每个月的房贷要我自己还，他连抚养费都不给，说没钱，我也懒得跟他纠缠了。”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透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的麻木。
　　“我每天早晨六点起床给孩子做早饭，送他们上学，然后去上班，晚上下班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等他们都睡了，我才能喘口气。”她顿了顿，眼神空洞地看着桌面，“有时候半夜孩子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觉得这房子静得可怕。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但带着两个儿子，谁愿意要？”
　　“后来，我朋友跟我说，现在很多人都用那个交友软件，让我试试。我就下载了一个，填了资料，放了张照片。没想到还真有人找我聊天。”她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他叫陈涛，比我大三岁，说是自己做生意的，离异，没孩子。他特别会聊天，早晚问安，问我吃了没、累不累，说一个女人带孩子太辛苦了，让人心疼。”
　　“我们聊了大概一个多星期，他就约我出来吃饭。我本来犹豫过，但那天晚上孩子都睡了，我一个人在家，他发消息说就在我家附近的餐厅，说只是想见见我，聊聊天。我就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接下来的话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点酒，然后……然后他说送我回家，到了楼下，他说想上去坐坐。我……”
　　我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她放下手，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后来他又约过我两次，但每次都是晚上，每次都是他喝了酒。我后来觉得不对劲，就没再答应。再后来，我月经没来，开始肚子疼，自己买了验孕棒测了一下，两条杠。我害怕了，就去社区医院做了B超，医生说可能是宫外孕，让我赶紧来大医院。”
　　“我给他打电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肩膀也开始剧烈抖动。“我跟他说我怀孕了，是宫外孕，需要手术。他……”
　　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复述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谁知道孩子是不是我的？你这么随便就能约出来，指不定和别的男的也睡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时钟滴答声。
　　我敲键盘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这句话的恶毒之处，不在于他否认了孩子是他的，而在于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把她在这段关系里所有的付出和信任，都践踏成了随便。
　　“然后他就把我拉黑了。”周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但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像是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了。
　　“那你报警了吗？”我问。
　　“报了。”她擦了擦眼泪，“我本来不想报的，觉得丢人。但我闺蜜跟我说，这不是丢人的事，这是被人欺负了。我就去派出所了，警察说这种情况他们可以配合调查，但那个男的能不能找到，还不一定。”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在妇产科这半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被欺骗、被抛弃、被羞辱，而施害者往往轻飘飘地甩下一句“你自己愿意的”，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开始给她做入院评估。问完基本情况，我开了检查单：血HCG、血常规、凝血功能、B超。护士抽完血，我带她去做B超。
　　B超室里，我站在超声医生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图像——右侧附件区一个边界不清的混合回声团块，大小约4×5厘米，盆腔有积液。超声医生皱着眉，用探头在附件区轻轻按压了一下，周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扶周敏回到病房。她躺下后，我拉上了床边的帘子，压低声音说：“周女士，B超结果确认是宫外孕，右侧输卵管妊娠。这个情况必须尽快手术，如果拖下去，输卵管破裂会导致腹腔大出血，到时候会有生命危险。”
　　她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说：“那就做吧，我听医生的。”
　　“但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我犹豫了一下，“你没有家属的话，能不能联系一下你的父母或者兄弟姐妹？”
　　“我爸妈在老家，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她摇摇头，“我哥在深圳，也赶不过来。”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向上级医生汇报一下，尽量给你安排急诊手术。”
　　走出病房，我快步回到办公室，拨通了今天1线医生的电话，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宫外孕，没有家属，自己签字？”1线医生沉吟了一下，“这种情况可以特殊处理，先给医务科打电话报备，患者本人知情同意、签字确认。你联系手术室，准备急诊手术，我马上去手术室。”
　　挂断电话，我开始准备术前材料。写完手术知情同意书，我回到病房，一项一项地给她交代手术风险——麻醉风险、术中出血、输卵管切除的可能性、术后感染、切口愈合不良，以及术后可能影响生育能力。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但表情始终很平静。当我说到“需要切除右侧输卵管”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请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我把笔递给她。
　　她接过笔，在“患者签名”那一栏，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她放下笔，忽然抬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穆医生，你知道吗，我结婚的时候，我前夫说要照顾我一辈子。后来他出轨了，离婚的时候连抚养费都不给。我原本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把孩子拉扯大就行。后来遇到陈涛，我还以为……还以为这一次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结果呢，人家说我是‘随便就能约出来’的女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作为医生，我可以给她解释输卵管妊娠的病理机制，可以告诉她手术细节，可以给她做好术后的康复。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被生活反复碾压、又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女人。
　　我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等你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
　　手术安排在一个小时后。周敏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换好手术衣，站在手术台旁等麻醉医生配药。此刻她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术由1线医生主刀，我当一助。腹腔镜进去之后，右侧输卵管中段的那个紫蓝色包块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周围有少量积血，但好在还没有破裂。1线医生利落地切除了患侧输卵管，止血、冲洗、关腹，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手术很顺利，但当我看着那个被切除的输卵管被放进标本袋里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这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在经历了离婚、独自抚养两个孩子、被欺骗、被羞辱之后，又失去了一侧输卵管。
　　而那个罪魁祸首，此刻大概正躲在某个角落里，拉黑了她的电话，删掉了交友软件上的聊天记录，继续用同样的套路寻找下一个猎物。他甚至不会知道，他随口撂下的那句“你这么随便就能约出来”，对一个女人来说，比宫外孕的腹痛更疼，比手术刀切在皮肤上更痛。
　　术后，周敏被推回病房。我给她开了术后医嘱，嘱咐护士定期观察生命体征。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精神还算可以。
　　“穆医生，谢谢你。”她看到我进来，微微笑了笑。
　　“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走到床边，压低声音，“警察那边有消息了吗？”
　　“刚才我闺蜜打电话来，说警察已经立案了，正在查陈涛的联系方式和住址。”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过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他顶多就是赔点钱，或者拘留几天。他对我做的事，法律也管不了。”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法律无法弥补她被践踏的尊严，无法抚平她心里的伤口，也无法让那个被切除的输卵管重新长出来。
　　在妇产科这半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那些在交友软件上聊了几天就约出来的女人，她们以为遇到了真爱，以为对方是真心想了解她们、关心她们，却不知道在某些男人眼里，她们只是一个“随便”的对象，一个用来满足生理需求、事后可以随时丢弃的猎物。
　　我不是说所有通过交友软件认识的恋爱都是骗局，也不是说女人应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拒绝一切亲密关系。但我想说，姑娘们，请一定保护好自己。如果你认识一个人不到一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好是你想听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好是你期待的，那么请你警惕——他可能不是你的真命天子，他只是太了解怎么让一个缺爱的女人上钩。
　　社会在变得更开放，但“开放”不等于“随便”，不等于你可以轻易地把自己的身体和感情交给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轻易得到的东西，从来不会被珍惜。这不是什么封建思想，这是人性。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的矜持而放弃你；而那些因为你不肯“随便”就转身离开的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珍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