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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他赌对了 奸佞与纯臣 ...
同悲道内,距离营帐的西南百里处,一个身影缩地成寸,鬼魅般在一处落下。
死寂的雪原上,袅袅燃起篝火,忽明忽灭,宛如黑夜中奄奄一息的萤火。
公输印落下,却见潦草一个小帐篷,猛地掀开,里头鹌鹑般挤着数个脑袋。
风卷着霰雪扑面,鹌鹑们猛地一个哆嗦,颤巍巍抬头,露出了冻得通红的脸,唇色紫黑。
看清来人,他们又惊又喜:“老、老祖!”
他们连滚带爬地滚来,眼底迸出光彩:“老祖,您来了!”
“榕溪呢?”公输印扫过那几张脸,目光不善,语气冰冷。
“小姐……”那几人哆哆嗦嗦,低下头了,“小姐没听我们的,又往里面去了。”
公输印眼里蓄起风暴:“哪个方向?”
他们又抖了一下,头叩得更深,几乎埋入雪里,呢喃道:“南,南边。”
公输印猛地甩袖,从袖中掏出司南看了一眼,腾身而起,化作一道遁光,瞬息便了无踪迹。徒留一片雪忽而掀起,旋着圈儿落下。
他没有看见,那些弟子,依旧维持着叩首的动作,久久不曾起身。他们睁开的眼里,没有瞳孔,全然漆黑一片,嘴角咧开夸张的弧度。
*
“你都看半个时辰了。”萧疏玉叩了叩桌面,“能看出什么来吗?”
崖师举着琉璃镜转头,眼睛透过镜面大了一圈,几乎占了半张脸,活像是只凸眼的蛤蟆。他呲溜地吸了口哈喇子,眯眼笑得殷勤。
“大人,好东西呐!”他瞧着手心的小木傀儡,爱不释手,“你可知道,这东西是谁做的?”
“谁?”
“公输一族!”他压低了声音,点了点傀儡的后颈,一枚小小的朱砂点在其中,“这就是他们的记号。而且,也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做出这等东西。”
“傀儡能做到和人一样吗?那些弟子说,他们先前探过,帐中的确是洛宁斐,就放松了警惕。”
崖师瞪大了眼:“这可是建木!建木!”
他将小物掖进怀里,深沉道,“大人可知,河洛书里说,混沌初开时,古神点泥为人——用的正是它。”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有偏门的法子提过,以建木为心,辅以宿主血肉,能造出与人一般无二的傀儡。不过那都是传说,建木早就消亡,这个法子阴毒又鸡肋,还真没人试过。”
萧疏玉道:“也许那些弟子看花了眼。”
崖师眼神一凝,警惕护着胸口:“说好了,这个归我啊。”
“不过……既然建木可以造器,那么其他灵植,自然也价值不菲吧。”萧疏玉不动声色地沏了杯茶,推到崖师面前。
崖师依旧护食,小心翼翼捂着:“灵矿是器之本源,冶炼、锻造无一不需,但也有接近两成的器,可以灵植为基材。”
“如今最多灵植的地方是哪儿呢?”
“南漓洲。”说到那儿,崖师皱了皱鼻子,“不过那儿的东西虽好,但名声着实不怎样。据说啊,那儿的每棵树下,起码埋着……”他伸出手掌,“不下十数的尸骸。”
“当地民风剽悍,以劫掠起家,说是埋的人多了,灵植长得特别好,其他地方不可比拟,便转头做起了灵植的买卖。不过,外人基本是有去无回的。”
萧疏玉抿了口茶:“这样啊。”指尖在杯壁下轻轻摩挲,似乎有了什么打算,轻叩一声。
他忽而弯眉:“多谢解答。”
崖师狐疑地看着他,听着怎么那么像“我就笑纳”了呢。
不过,如今有件事情更为要紧——
他放下了手,坐直身子,沉默片刻,再开口时,神情严肃:“大人,你让我仿的锻月宗司南……是嫁祸用的吧。”
“嫁祸?”萧疏玉的语气上挑。
他眼底闪过恨意:“百年前同悲道一役,锻月宗主动请缨,各宗皆用其司南。偏偏,只有羲和宫全军覆没,无一人还。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所以,大人怀疑是当年他们用了假司南。”
崖师斟酌道:“同悲道无星无月,常规司南均失效。只有深入腹地,定好磁枢,才能引导统一的方向,不至于迷失。单从器道来看,若是锻月宗有心再设一个磁枢,给的是假司南——”
“那么,参照正确指示走的方向,也会南辕北辙,永远都走不出来。”
崖师顿了顿,涩声道:“可这都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不是吗。”
“你做的那些,就是证据。”
“大人,这招太险了。各宗设立磁枢,都有自己的秘令,一对质不就露馅了?如果我们被发现,必会身败名裂!而且,你一定没和晏宫主说这件事吧。”
闻言,萧疏玉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眸光沉沉:“所以,我遣人跟踪锻月宗,看看能不能找到曾经的证据。若是无功而返,那就只能设好磁枢,等封印落地,再揭露出来。”
“那个时候,纵使锻月宗喊冤,也无济于事了。没有人会为了验证一个磁枢真假,重启封印。而且,他们一定比我们更怕。不过是两败俱伤而已。”
“很冒险啊。”崖师叹气。
萧疏玉眼底掠过冰冷暗芒。
自从踏入了同悲道,他便一直不安,好像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如今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夕短暂的伪装。
他有一种预感,马上,将有一场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
“我只是担心——”
崖师不解:“担心什么?”
萧疏玉垂眸,盯着杯沿上的缠枝纹,没再说话。
没有时间了。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如今,他走在腐朽的木桥上,脚下木板在咿呀呀地呻吟,发出令人牙酸的颤音。永远猜不到哪一秒,它就碎裂、坍塌,然后坠入无尽深渊。
冥冥之中,不安的预感愈发紧迫——他马上,马上就要被揭穿了。
撕开这层假面,推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地颤栗起来。害怕、惶恐,还有从心底迸发出的,莫大的悲壮。
他是奸佞,却也想像话本里的一样,当个以死进谏的纯臣,一头扎上那金灿灿的柱子,糊上殷红的血和白花花的脑浆,肝脑涂地,死在一众惊诧和赞誉中。
奸佞、纯臣,奸佞、纯臣,两个念头在胃里翻江倒海地折磨,像是互相撕咬的野狗,又似蹈海的鱼,将五脏六腑都拧作一团,搅得稀烂,再将心都呕出来。
谁说奸佞不能当纯臣的?
他非要,争个青天。
萧疏玉道:“哪怕坐实不了,我也要在他们之间,扎一颗钉子。我得让殿下时时刻刻都记着,锻月宗是敌——”
他轻启唇:“非友。”
*
这几日,百里雪衣高热才退,他捂在被褥里,剧烈喘息,浑身被汗湿透,猛地睁开眼,里面扭曲的恨意滔天。方才的梦里,他又瞧见了百年前的衍天宗里,那张小人得志的脸。
小九的脸微微扬起,露出讥讽的笑:“百里少主,你既然说,殿下在归于河里为你放的灯——那么你知道,那些河灯上的笺,写了什么吗。”
他捏紧了拳,目光森冷,只冷冷挤出一句:“我并未在意。”
“哦……并未在意啊。”那个卑贱的奴仆又拉长语调,“那么,我再换个问题。你与我家少主相识甚久,可知道,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呢。”
他哑口无言,却见那人眉眼一点点舒展,弯成月牙,却如恶鬼索命般,轻语道:“可我知道呢。”
“我什么都知道。”
百里雪衣赫然睁开了眼,眸中余恨未消,身体却下意识反应。
帐里有人!
他猛地起身,掏出匕首掷了出去。笃地一声,匕首没入茶盘,像是中靶的箭矢。
“谁!”他厉声呵道。
却见一人端坐在案几前,身形颀长,脊背挺拔,风姿绰约。他缓缓放下茶盘,微微侧目,露出了那张丰神俊秀却格外熟悉的脸。
晏凛之?!
百里雪衣瞳孔剧颤,淡色的唇翕动着,竟然吐不出一个字。
来人露出了一个笑,如记忆中的那样和煦:“雪衣,好久不见。”
他叹了口气,好似有些无奈:“太不小心了——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百里雪衣定定注视着他,神情迟滞,犹如仍陷在梦里,竟一时不敢出声打破。
“晏凛之”眉眼含笑,捏些杯子。光影下,食指与中指的缝隙间,有个淡淡的红痣,像一点朱砂。
*
次日,萧疏玉接到来报,说是锻月宗递来拜帖,邀他一叙。
“请我?”他皱眉,思忖片刻,还是决定赴约。
到了营帐,却见百里雪衣大病初愈,面容清减,可脸上却藏着捉摸不清的,含糊的笑。阴恻恻的,像是洞穴里蛰伏的毒蛇。
“萧大人,我若是没记错,晏宫主应是交代了,不会派人进入同悲道吧。”
萧疏玉品出他话中怪异,不作声。
“那倒是怪了,我的人怎么如此凑巧,在里头竟遇上了羲和宫的同僚呢?”
百里雪衣笑吟吟地,将茶壶高拎,壶嘴吐出淅沥沥的热茶,砸在盏里,发出沉闷逐渐高亢的声响。
忽而,水满溢出,戛然而止。
“四个。”他抬眸,语气温柔,“里面多危险啊,我们顺路帮你带出来了。”
萧疏玉的心猛地一沉,抬眸沉沉注视,扯起嘴角:“百里少主倒是好心。”
“还是得严加管教呢。想必都是些不老实安分,另起心思的杂役吧。不估清自己的实力,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待着,欺下瞒上,死了都没人在意呢。”
他话中有话,又将茶一推,氤氲冒着热气,笑意款款:“路途艰险,那四位不慎,受了点皮外伤,我们正遣人医治。只是不便移动,估计等同悲道的封禁结束,就能护送回来了。”
这是在威胁他们。
若是羲和宫还派人进去,那么这四人就性命堪忧。
所以,里面一定有什么,才让他们如此忌惮。
萧疏玉眼神幽暗,突然开口:“你们换了司南。”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他直视面前那张如玉的脸,紧紧盯着,不放过任何细微神情:“当年,你们给我们的司南——”
“是假的。”
百里雪衣还在沏茶,衣袖挽起,动作丝毫未顿,茶汤浇在茶具上,发出轻微闷响。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反驳,垂着眸,神情依然淡漠沉稳,无动于衷。
萧疏玉心头剧震,一个念头猛地刺出,脊背爬上森冷寒意,像是万足蜈蚣,正缓缓攀援而上。
他张了张嘴,嘴唇颤抖,几乎找不回声音。
“真的是你!”
“你们怎么敢——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萧大人。”百里雪衣语调拔高,打断道,“你有什么证据?”
他放下壶,语气亲昵温吞:“你们没有,可我却有你准备栽赃的东西呢,那些司南。你说,到时候拿出来,他会相信谁呢?”
“你不敢说吧……毕竟,你藏的东西,有那么多。”
他微微凑前,笑意斐然。
“背主的奴仆。”
*
中午,萧疏玉食如嚼蜡,他机械地咽下、搁碗、净手。最后——僵硬着坐到了晏凛之跟前。
自锻月宗回来后,他思来想去,心神不定,最后注视着虚空一点,下定决心。
那四个器师对羲和宫自然忠心,哪怕酷刑逼问,他们也不会说出任何秘辛,做不了口供。
可正因为忠心,更不能置之不顾。他知道,羲和宫的人,因大多尝过被至亲抛弃的滋味,平生最恨的——就是背叛。
器师们不会背叛羲和宫。
反之亦然。
若是现在不说,百里雪衣随时可能掀开底牌,到那个时候,他才彻底落入了劣势。
此时,萧疏玉听见心里冒出了一个极微弱的声音,惴惴不安,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希冀。
那个声音说,他可以不信我,但我是不是可以相信他呢。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紊乱的心跳,突然扯住了晏凛之的衣袖。
晏凛之微怔,放下书,反手压上他的手背:“怎么了?手怎么那么凉。”
萧疏玉张了张嘴,他喉间凝涩,灵魂似乎脱离了躯壳,一字一句听着自己开口。
“殿下,我派人进了同悲道。”
说出的瞬间,气氛有片刻凝滞。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气压沉沉。那人的目光烫在他的脸颊,如此沉重,几乎如一座大山般覆盖,令人喘不过气。
“我……”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死死攥着衣摆,“我让他们跟踪锻月宗,想找到上一批的司南。若是……若是找不到,就仿一批,再立一个新的磁枢。”
“为什么。”
萧疏玉脊背发热,他浑身都在发烫,一种怨恨与自厌在胸腔冲撞,积攒了百年的愤懑与疑心,终于在此刻爆发。他抬起眼睛,红通通的,夹杂着恨:“就因为当年,一个人都没回来!”
他厉声控诉,几乎压不住情绪,声音带颤,连带着指节隐隐泛白:“殿下,我背着你进去,就是因为我怀疑——”
“我一直都怀疑,当年,他们给我们的司南,都是假的!”
注视着那双噙着泪,固执又愤恨的眼,晏凛之沉默了。
“我没有证据,找不到证据,但是……但是我能保证一定是这样,百里雪衣他也知道!”萧疏玉哽咽着,咬牙道,“只有这个办法了,他们必须要付出代价!”
晏凛之听着他颠三倒四地说,抬手,捂住了那双泪盈盈的眸子,感受着睫毛扫过的触感,以及掌心一点点晕开的湿意。
他叹了口气,缓声道:“小九,别哭。”
*
下午,晏凛之上门拜访,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寥寥数语,回来时,便将扣押的四人带回。
晏凛之的表情依旧温和,好脾气碰了碰他的脸:“没事了,下次有事要和我说,知道吗?”
萧疏玉赶紧唤人诊治,松了口气,心口覆压的巨石陡然消散。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回望过去,弯起眉眼,点了点头。
你瞧,他赌对了。
而晏凛之也望着他,笑意轻浅,目光温和。他什么都没问,也没多说,宛如冬日和煦的暖阳,能包容一切。
营外天气甚好,阳光给雪地镀上一层晃晃的碎光,衬着白愈白,彩愈彩。营帐连绵,像是雪原里,一颗颗冒出头的小松菇。
阳光和暖,照得人懒洋洋,守营的弟子哈欠连天,在暖阳下昏昏欲睡,神思沉浮。
可脚下,冰雪依旧未化。
它正冷冷地,折射出锋利通透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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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他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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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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