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他是假的 别信雾中之 ...

  •   被俘的器师安然无恙,萧疏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有点好奇,晏凛之究竟说了些什么,竟让锻月宗直接交了人。

      不过想来百里雪衣也是用以威胁自己,他反客为主,先坦白了,便不好再做文章。

      明里暗里试探几次,都被不痛不痒地堵回来,还不等他气馁,晏凛之又主动开口了。

      他眺望着白皑皑的雪原:“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个地方吧,见见老熟人。”

      什么地方?

      虽有不解,萧疏玉还是按照那人的意思,唤人备上冬袄、棉布还有御寒的药材,零零散散装了两车,一行十余骑,浩浩荡荡从驻地出发。

      “他们这是去哪儿呢?”有人用掌挡着阳光,目送他们远去,“省亲?”

      “嘿,人家是真来玩儿,咱们是真干活呢!”旁边人阴阳怪气,将手中木楔一抛,“快干活吧,再有几日就是祭礼了。祷天台还没完工呢!”

      *

      车马辘辘,一路从荒寂的雪原走至稀疏草木处,三三两两的枯木伫立着,雪泥融开,露出了一道黑褐的小径,往前蜿蜒。

      倒是没人发现,同悲道外的山坳处,藏着一个小村落。

      总共不过十余户,房屋是泥砖垒的,家家户户都砌起了避风的院墙,齐人高,坐在马上还能瞧见里头挂起的兔肉。

      整整齐齐,迎风招摇。

      马车在第一户门口停下了,晏凛之率先下马,叩了叩车厢:“疏玉,到了。”

      萧疏玉才钻出,就见木门吱呀推开,走出个魁梧的汉子。那人的双颊酡红,皮肤黝黑,带着兔皮毡帽,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身形如小山般壮硕,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哪来的!”开嗓就是粗厚的声音。

      萧疏玉微微一惊,侍卫目露警惕,纷纷压上了剑柄。

      晏凛之回头,笑道:“呼措老大,是我。”

      那汉子盯着他瞅了片刻,大笑起来,将刀楔回腰间,快步上前,呵出淡淡白雾:“小兄弟,真是你啊!老哥差点没认得哩。”

      他目光扫过几辆车马,用力拍了拍晏凛之的肩:“好小子,还真带了那么多好东西!”

      此后,萧疏玉等人被迎进了小院。

      他这才知道,这就是晏凛之走出同悲道,来到的第一个村庄。人迹罕至,就寥寥几户人家。

      那时,这家的林曲大娘接济了他,还嘱咐她的儿子呼措将他带到了最近的城镇。晏凛之这才根据身上仅存的物件,问清了来路,一路回了衍天宗。

      如今重返同悲道,晏凛之提了谢礼,遣人带了狐裘,又取了些猎户常用的药材上门,收留他的阿嬷乐得眼眯成缝。

      村里几家人见着先前来的年轻人又回来了,纷纷上门打听、叙旧,人手接了份不轻不重的礼,也乐得眉不见眼。

      洛宁斐也跟来了,这些时日他不知抽了哪门子风,时时围着羲和宫的营地转,如今听说他们要出行,更是软磨硬泡地要来。

      萧疏玉不喜他,自是不允。

      谁料到,动身后,两匹雪马就鬼鬼祟祟地跟在身后——素问谷拗不过这祖宗,一时又没准备,只匆匆问人买了两匹马就撵上来,险些坠入雪谷。

      属下来禀时,才用兽筋链将人和马拽起。萧疏玉眼里闪过忿恨,闭了闭眼,将焦躁压下,甩下车帘,从齿间挤出一句:“带上吧。”

      于是,灰扑扑的洛宁斐和随从就被塞进了队伍。

      如今,素问谷的医修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支起小摊,说可以给大家问诊。顷刻间,这个消息便如风般传开,家家户户听说来了医士,都好奇围拢过来。

      房间挤不下那么多人,洛宁斐在院里搬了张小桌,用布简易拉了个棚,像模像样地摆着药箱,铺上脉诊。

      晏凛之紧了紧萧疏玉的披风,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玉一般冰凉,耳朵也被风冻得红了,便问:“林曲大娘,有哪里更暖和吗?”

      “殿下,我……”

      晏凛之轻轻攥了他的手,看向老者,语气温和:“他受不得冻。”

      “有的有的。”老婆婆忙不迭推开门,澄黄的光伴着热气涌了出来,暖烘烘的。她将人引进厨房,灶腔的火烧得正旺,“到这儿来,没有比这儿更暖和的地方了。”

      萧疏玉被按在小木凳上,满身的凉意被灶火一烘,化作水汽散发了。他的脸颊恢复了血色,像是一块暖玉,眼睛也亮晶晶的,倒映着焰光。

      “我先出去看看,你在这儿待着。”晏凛之凑在他耳边轻声交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热热痒痒的。

      他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大娘笑着往灶台里添了一把火。

      “伢娃长得真俊,同呼措不一样呢。”

      萧疏玉抿唇笑了笑:“不一样呢。呼措大哥一看就是好猎手,这可没法比。”他一早进来便瞧见院外晾晒的鹿肉、兔肉了,硕大的野猪头骨搁在堆柴禾的角落,想必是以打猎为生。

      他嘴甜,一番话便说得林曲大娘眉开眼笑,便说了些晏凛之刚来的趣事。说那时候他穿得单薄,模样又好,从雾里走来,那脚下都没印儿,大家伙心里犯嘀咕,都说是白仙显灵了,吓得够呛。

      她瞧着这孩子不像恶人,在晏凛之开口讨茶时,便请他来坐坐,烤烤火。

      “他当时就坐你这凳呢!”大娘乐呵呵开口。

      萧疏玉一怔,小凳有些窄,坐着局促,整个人像是蜷缩起来,簇在火焰面前,倒颇有安全感。

      他低头看看满是灰土的地面,又瞧着灶内通红的炉火,眸里映着澄黄的光,弯成月牙:“大娘,多谢你收留了他。”

      “他走丢很久了吧。”

      “嗯。”萧疏玉点点头,又想着那些过往——他守着空荡荡的羲和宫,四面是冰冷的梁柱,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暗处更架满了蓄势待发的冷箭。

      他杀别人,别人杀他。羲和宫的金砖被血浸过几次,用水一冲,便又干干净净,透出暗金的冷光。可陈年的血垢哪里是那么容易清理的,它们在缝隙堆积,又在夜里渗透出来,伸出骨爪,将人抓入一个个阴谲的梦。

      如今,晏凛之回来了。

      他带着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以近乎神迹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惶惶、不安,在茫然中,下意识地吩咐赶紧将牌位遮掩,又一再叮嘱天枢堂的长明灯绝不可熄。

      不可否认,那一刻,他像是个愚昧的凡人,窥见神迹,便长叩跪求满天神佛,只盼遮掩天机,将重归的秘密藏匿起来——

      不要让上天发现,瞧见这小小的疏漏。若是有一天,他们又收回去了可怎么办?

      晏凛之回来了,羲和宫就再次活过来。万仞山里的火焰暖洋洋的,慵懒地趴在炉里嚼着灵矿,咔嚓咔嚓,竟不似曾经的死气沉沉。

      人人脸上有了笑意,归藏宗的老人们,更是耐不住性子,一遍遍在秘信里询问着近况。

      他展开那皱巴巴的纸,许是被泪泡过,又晾干,些许墨迹晕开,落款的笔锋有些抖——想必提笔那人曾在烛下百般思量,字里行间,怎么都藏不住那苦涩的,欣喜的滋味。

      如今,他瞧着面前的火焰灼灼,身上逐渐回温,竟有一种冰河解冻,恍如隔世的感觉。

      “已经很久了,我们差点以为……”

      “回来就好了。”大娘又从旁边抽出一截干柴,用膝抵着,咔嚓折断,麻利塞进了灶里。锅里的水咕噜冒着泡,腾起淡淡水汽。

      她眼尾皱纹深镌,带着过来人的沉稳,耐心劝道:“只要人回来了,有了念想,多的就不要去想、去问了。”

      但是——”她顿了顿,“如果他要带你去雾里,你不要去。”

      萧疏玉一怔,看向她,却见林曲大娘注视着灶火,四周灰烬在浮动,随着呼吸和风游走,像是满天的雪,又一点点沉落下来。

      “什么意思。”

      大娘转过头,她的脸是像是粗糙的树皮,每道褶皱都是刀刻出来的纹路。那个瞬间,他仿佛看见了神龛前慈悲的菩萨。

      “孩子啊,你要记住——”

      她说:“从雾里出来的人,你什么都可以信他。唯独只有一件,如果他要带你去雾里,你不要去。只要拒绝,你就能把他当成他。”

      萧疏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浸在冰湖里。那种寒意从骨髓里透出,呵气间似乎带着白霜。

      他张了张嘴,有些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林曲大娘,什么叫……可以把他当成他。”

      他觉得荒谬,扯了扯嘴角。

      “他就是他呀。”

      “不一样了。”林曲大娘的目光如此沉静,“从雾里出来的,就不一样了。”

      “我们这儿是去最近镇子的必经之路,见过很多走丢的人,他们从雾里出来,回到家,也都会回来。他们会把人带进去,可带进去怎么样呢,谁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可是,他不想让我们进去。”萧疏玉极力辩解,“我们想去,他也不让呢。”

      “孩子,你们已经有很多人要进去了,不是吗。”林曲大娘缓声道,“呼措和我说了,那地方外面,来了很多人。”

      “里面很危险吗,里头……有雾?为什么不让进去呢?碰了雾,又会怎样呢。”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神色慈悲,瞧着炉火,似乎陷入了巨大的空茫,“谁又知道呢。”

      “我老了,走不动了,没法去警告你们。不要进去,不能进去。不过,说了估计也被当成老婆子的疯话——”

      “接下来的事,很重要,你一定要记牢。如果可以,不要让任何人进那里,你们叫它同悲道,我们叫它如意天。可如意如意——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如果……”她的声音低沉,梦呓般低语,“如果进去了,也不要走进雾里,那是神灵的禁地;更不要相信雾里的人——除非你们已经出来了。”

      “……”

      萧疏玉打了个寒颤,随即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既然那么危险,您想亲自去劝我们,那为什么不让呼措大哥去呢?”

      他瞧着林曲大娘沉默望来,突然噤了声,瞳孔微颤,喉结滚了滚。

      “他也是……雾里出来的?”

      话音刚落,木门猛地打开,寒风猝然涌入,将火焰扯得零落。一个黑沉沉的身影堵在门前,几乎与门齐高,双臂横搭,像是一堵肉墙。

      萧疏玉悚然一惊。

      那人没有说话,一时间,四下静默,只有衣摆被风撕扯,甩在门框上,啪啪作响。

      萧疏玉死死盯着门外,袖弩已然绷紧,就见黑影往前走了一步,暖黄的光映照出那张黝黑的脸庞。呼措咧开嘴,露出一口醒目的白牙,他的声音依旧爽朗,细细听去,抑扬顿挫却是一样节奏:“阿嬷,你们还缩在这里作甚,快让小洛神医帮忙看看。”

      林曲大娘将手中最后一根柴刺入灶腔,像是一柄短刃捅进烈焰的心脏。

      “来了。”她应了一声,慢慢起身,又看向萧疏玉,用平缓和蔼的语气说,“我们出去吧。”

      无端的,萧疏玉打了个颤。

      啪地一声。

      身后枯枝在火中轻微爆裂,溅开火星。

      *

      自从回营帐后,萧疏玉一直有些恍惚。他的目光沉沉,始终落在晏凛之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老妇的话。

      她讲的是他们氏族口口相传的传说——说是雪原里起雾时,不能出去。那不是雾,是神明吹出的一口仙气。它簌簌吹落了叶,吹萎草皮,会悄悄带走人的灵魂,用雪泥捏出一个躯体,然后从雾里摘一颗星星放进去。

      然后,那颗星星便会代替他来陪伴你。

      他们会说,会笑,会哭,会闹。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和被神带走的人一模一样。

      可是——

      “哪儿会有母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大娘道,“他身上哪儿多了一道疤,哪儿冒出了一颗痣,做母亲的都会有感应。”

      “如果都一样,那您怎么判断……”萧疏玉笑得有些勉强,“他不是呼措呢。”

      大娘定定地看着他许久,久到那双眼里融融的雪被烤化,便滚出了泪。

      “用你的心。”

      “不要用耳朵,不要用眼睛——当他的灵魂不再同你说话时,你就知道了。”

      萧疏玉坐在篝火前,却依旧冷得刺骨。帐篷和篝火如星点铺开,在这处辽阔的平原,往前,就被黑暗吞没了。天地融成一片墨黑,不分你我,像是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混沌。

      那时的神明还未睁开眼,那么,他会吹一口气吗?

      他会在睡梦里偷偷带走别人的珍宝,然后恶作剧般,换上一颗一模一样的,再原封不动地封入匣中,让那些无知的虫豸在美梦里,日复一日地庆贺、酣眠吗?

      温热的怀抱拢了上来,他茫然抬头,对上了那双魂牵梦绕的眸子,灿若辰星。篝火在那人眼中跃动,宛如炽热的心脏,他从中窥见了自己,正微微蹙眉,像一只惊弓之鸟。

      “殿下,同悲道里会起雾吗。”

      晏凛之微微一愣,又抿唇笑了。

      “会啊。看见雾了,你就绕开,远远地走,千万千万别碰——”

      他的语气温柔,将人揽住。

      萧疏玉顺从地靠在他的怀里,听着胸膛传来有力的心跳,咚、咚,一下下跳得沉稳。

      他睁着眼,盯着跃动的火堆,又听那人轻声道。

      “那雾,很危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他是假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子们,摆摊卖菜【预收】: 1.《斩尽妖魔道》 破烂小太阳攻×高岭之花武力值max受; 2.《你家大师兄也奶全宗吗》 伪阳光真疯批年下攻×温柔人妻年上受; 欢迎加入菜篮子~ 【完结文】 《不见幽都》 已完结,表面疯批实际纯情攻×表面纯良实际最恶反派受,预计周四入v,感兴趣的宝可以品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