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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落观前 那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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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晏清在高长恭的府上落了籍,虽然还是自由身,出入府衙和军营都方便了许多。原以为初遇那夜已经是交集,没想到从那之后,高长恭来得比晏清预料得更勤。
第一次是隔了三天,第二次是隔了五天,再后来就不隔了。每隔一两日就有一匹黑马停在三清观门口,有时带一碗羊肉羹,有时带一卷新抄的邸报,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在院中石凳上坐一阵,喝一碗晏清泡的凉茶,说几句军中的闲话,便骑马回城。
晏清起初把这归为"情报交换"——高长恭需要他手里的信息,他需要高长恭的通道,各取所需,干净利落。到第三次高长恭来的时候带了一床厚棉被,说是"观里夜里凉",晏清才觉得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他收下棉被,当晚铺在炕上,很暖,夜里没有被冻醒。
"下次来,不用带东西。"晏清说。
"不带东西,我空着手来做什么?"
"空着手也能坐。"
高长恭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下一次他来的时候,果然只带了一双手——在院子里坐了半个时辰,替他修好了那扇总也关不严的旧窗棂,然后拍拍手上的灰,骑马走了。
十月初,邺城落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雪霁那天,高长恭来的时候袖口里揣着一只小陶瓶,瓶里插着一枝红梅。他把瓶子放在石桌上,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开始翻晏清摊在桌上的堪舆图。晏清看了一眼那枝红梅——枝干嶙峋,花苞才开了一两朵,半红不红的,像还没想好要不要开。
"你去折的?"
"路过。"
"路过谁家院子?"
"城东。一户退隐老将的园子,他种了三十年的梅树,每年开得最早。"
"你翻人家院子去折的?"
"我敲了门。他听说我要送人,就让我折了。"
晏清伸手碰了一下那朵半开的梅花,花瓣凉凉的,贴着指腹像一小片薄冰。他放下手,低头继续看堪舆图。"……下回别去翻了。等开了再折也一样。"
"嗯。"
那天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雪后的空气又冷又净,日光落在雪地上,白得刺眼。那枝红梅就搁在桌角,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句子,先在这儿等着。后来高长恭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我祖母问你,要不要入宫见她。"
晏清正在收那枝梅,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的?"
"那晚我来找你,回去的路上被她的眼线看见了。第二天她派人来问我——'那个道士是谁'。"
"你怎么答的?"
"我说——他是给我改命的人。"
风穿过廊下,把石桌上最后几粒残雪卷起来,又落在原处。晏清把梅瓶端起来,放在窗台上。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花瓣上,那几朵半开的红梅忽然显得很深。"那就见。"他说。
"不急。"高长恭站在门口,雪光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浅金色的边,"等你想好的时候。老太太病着,但还撑得住。"
"我没什么要准备的。只是——"晏清想了想,"你祖母看人的时候,大概不太容易被糊弄。"
"她活到这把年纪,什么谎话都听过。"
"那就实话实说。"
高长恭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转身推门,雪地上一串新鲜的脚印往土路的方向延伸。"那我过几日来接你。"他的声音从雪里传回来,不大,但很清晰,"等你把那枝梅养开了。"
门合上了。晏清站在窗边看着那枝梅。有几朵已经开了大半,露出底下嫩黄的花蕊。他伸手把瓶口转了转,让那几朵开得最好的朝向屋里。
此后的日子,高长恭来得更勤了。有时带着邸报,有时带着兵部的文牒抄本,有时真的空着手,坐在老槐树下翻那半本《道德经》,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晏清在屋里拆情报,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看见那个人坐在日光里,肩上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像一枚安静的棋子搁在棋盘边沿上。
有一次晏清忍不住说:"你堂堂宗室,天天往一座破道观跑,朝中没人问?"
"问了。"高长恭翻了一页书,"我说我在修心。"
"修什么心?"
"不知道。随口说的。但他们信了——因为我在宗室里一向不太合群,忽然开始修心,反而像正常。"
晏清看着他翻书的侧脸,暮色正从树梢上落下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柔和的剪影。"那你到底在修什么?"
高长恭合上书,偏过头来看他。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张脸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暗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我在修一个答案。"他说,"你那天说——你要给我改命。我想看看,你怎么改。"
晏清没有接话。他低头继续拆手里的情报,但拆了两条之后,他发现自己在拆的那条已经被他拆过了。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架子上。
冬至那日,雪下得很大。晏清在屋里煮了一壶黄酒,用粗瓷碗盛了两碗。高长恭来的时候,肩上落了厚厚一层白,在门槛上拍了好一会儿才拍干净。他端起一碗黄酒捂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下个月,祖母想见你。"
晏清端着另一碗酒,靠在对面的墙上:"你上回说,'等你想好的时候'。"
"我想好了。"高长恭抬头看他,"你上回说'实话实说'。那就实话实说。"
晏清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影。黄酒在粗瓷碗里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雪光,像一小片暖色的暮色。"那就见。"
"明日?"
"明日。"晏清把碗沿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酒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铺开一层温意。"你把马车停在后门。别走正门。"
"嗯。"
那天夜里高长恭走的时候,雪还在下。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削成几个薄薄的音节:"那枝梅,开了几朵了?"
晏清站在门内,隔着半扇门板:"八朵。"
"够了。"高长恭走进雪里。他的背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了,但痕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