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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后戒尺 腊月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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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晏清随高长恭入了宫。
那日清晨,晏清换了一件洗得最干净的灰道袍,头发用木簪束了,没带任何多余的东西。高长恭在门外等他,见他出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从袖中摸出一枚素银簪递了过去。"换这根吧。"
晏清接过看了一眼——比他自己那根旧木簪重一些,素面无纹,但做工规整。"你什么时候备的?"
"上回你提过一次,说木簪断了。我顺路买的。"
晏清把银簪换上,在晨光里低头看了一眼倒影。新簪束发,比木簪更显利落。"……走了。"
高长恭手指搭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晏清看出来他在紧张:“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她不信你。”高长恭说,“也担心她信你。”
“信我还不好?”
“信了,她就会把很多事托付给你。”高长恭抬眼看过来,“她的托付,是很重的。”
晏清没有立刻回答。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帘外传来早市的人声,卖菜的在喊价,小孩在追跑,一个世界该有的声响都在。
“重也没关系。”宴清说,“我搬得动。”
高长恭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向车帘的方向,像是看外面,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马车穿过三道宫门,换了两次腰牌,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前。
殿门很小,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门口站着两个老宦官,头发花白,腰弯得像两张弓,但眼神锐利。
高长恭带晏清走到门前,躬身:“孙儿长恭,携医官晏清,求见祖母。”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出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不高,但稳:“进来吧。”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还暗。窗户被厚厚的青布遮着,只留了一条缝,日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床榻前的地面上,像一道窄窄的金色河流。娄昭君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三层软枕。她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像一层薄纸贴在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但她的眼睛没有塌——那双眼睛嵌在枯瘦的面孔里,像两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黑石子,硬,亮,而且沉。
晏清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行礼:"贫道晏清,拜见太后。"
娄昭君没让他起身。她看了他很久——目光从他头顶移到脚底,又移回脸上,在他眉心那颗小痣上停了一瞬。老太太眯了一下眼,像是在端详一尊刚被送进佛堂的新像:年轻,干净,眉间一点,像开过光的。
"你抬起头。"
晏清抬起来。
娄昭君打量了他片刻:"长恭说你好看。我当你最多是个清秀的孩子。现在一看,说好看也不太对。"
"太后的意思是?"
"看着像佛寺里还没上彩的白胚像。"娄昭君的声音不高,"没描金、没点睛,但眉目间有股肃静。这种长相,在现在的世道不太安全。"
晏清没有接话。
娄昭君朝高长恭挥了一下手:"长恭,你先出去。"
高长恭犹豫了一下。晏清对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殿门合上了。屋里只剩下榻上垂死的老妇人和榻前跪坐的年轻人。
"起来吧。地上凉。"
晏清站起来,走到她榻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下——不近不远,刚好能让她看清自己的脸,又不至于压迫到她的空间。
"我不跟你绕弯子。"娄昭君撑着枕头,让自己坐直了一些,"长恭说你给他改命。我问你——你拿什么改?"
"拿我知道的事。"
"什么事?"
"没发生的事。"
娄昭君的手在薄被上轻轻握紧了一下。她的指甲很久没剪了,泛着灰白色。"那你告诉我,我那几个儿子——高洋、高演、高湛——是不是都会死得很难看?"
晏清沉默了一瞬:"高洋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是说——都会像他一样,死得不像个人?"
晏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老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干涸多年的、被反复灼烧过的平静。他知道她不需要答案。她早就知道了。她只需要有人替她说出来。
"是。"他说,"都会。"
娄昭君合上眼睛。殿内很静,静到能听见她呼吸时胸腔里发出的细微杂音。
"我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当了皇帝。我不知道这算福气,还是咒诅。高欢走的时候托梦给我,说'咱们家子孙,没有一个能善终'。现在——"
她睁开眼,声音低下去:"现在信了。"
晏清坐在那儿,没有安慰她。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
过了一会儿,娄昭君把目光移回他身上:"第三个问题。长恭——你能救吗?"
"能。"
"怎么救?"
"让他不做皇帝。"
娄昭君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忽然起了一点极细的波澜。"你倒是敢说。"
"太后让我实话实说。"
"我若是不许呢?"
"太后心里早就在许了。"晏清迎上她的目光,"不然您不会在病榻上等了两个月,等我这个来历不明的道士进宫。"
娄昭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只抬了一点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像石头了,倒像温过的酒。
"你多大?"
"二十二。"
"不像。"娄昭君说,"你说话的样子,像三十二岁的人。"
她伸手到枕下,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枚玉佩。玉色泛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雕着一只展翅的雀鸟,翅尖的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人握了几十年。她把这块玉放在晏清手心:"拿着。"
晏清接过。玉贴着掌心,尚余一丝温热——被她的体温焐了几十年的余温。他低头看见展翅的雀鸟,正要收拢手指,娄昭君又从枕下摸出了第二块。同样温润的玉质,纹路相对,雕着一只敛翅的雀鸟,翅膀收拢在身侧,像正在休憩。两块并排躺在他掌中,像一枚玉璧从中剖成两半。
"这两块,原是同一块玉。"娄昭君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高欢当年亲手剖成两半,一只刻展翅、一只刻敛翅。他说——'展翅的往外飞,敛翅的守着家'。后来他把展翅的那块给了我,自己留了敛翅的那块。他走之后,敛翅的那块我也收回来了。两块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在晏清掌心轻轻点了一下:"展翅的给长恭。敛翅的你收着。往后他飞多高,你手里都有那块敛着的替他收着。"
晏清低头看着掌心那两块玉。它们在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同一种温润的光,像同一片水域的两个倒影。他把展翅的那块握在手里,把敛翅的那块贴进自己怀里。
"太后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娄昭君靠回枕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若有一天,你不得不杀高家人——让他死得像皇帝,别像条狗。"
"我答应您。"
"还有一件事。别让长恭的手沾高家的血。那孩子心软。沾了血,后半生会夜夜噩梦。"
"我记着。"
娄昭君不再看他了。她偏过头,望向那条从帘缝里漏进来的日光。"叫他进来吧。"
晏清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高长恭站在廊下,背对着门,听见声音转过身来,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焦急。"进去吧。"晏清低声说,"她有话单独对你说。"
高长恭从他身边擦过,迈进殿内。晏清重新把门合上,退到廊下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块敛翅的玉——背面刻着一个字,笔迹纤细温润,像出自女性之手:"安"。他轻轻念了一声,然后握着那块玉,贴着胸口放好。
殿内传来娄昭君的声音,隔着门板,断断续续:"长恭……你比你父亲像人……"
后面的听不清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殿门开了。高长恭走出来时,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他走到晏清面前时,晏清看见他眼眶有一点红——很浅,像是刚被水洗过一遍。
"祖母叫你进去。"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晏清转身要往回走,高长恭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挂住了衣角。晏清停住,回头看他。高长恭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说:"祖母说……你是对的。"
晏清看着他泛红的眼睛,看见他的手里握着一枚玉佩——展翅的雀鸟,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两块玉已经分开了。但晏清隔着衣料碰了碰自己胸口那块刻着"安"的敛翅玉,心里清楚,它们本是一体。
他转身走进殿内。
娄昭君已经重新躺下了,呼吸比方才浅了许多。她看见晏清进来,微微抬起眼皮:"长恭哭了没有?"
"没哭。但快了。"
"那孩子从小就不会哭。连他父亲死的时候都没哭。我还以为他心里头是铁打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我对他说了四个字——'做个人,别做皇帝'。他听完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祖母,我记住了。'"
晏清站在榻前:"太后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的?"
"没了。你替我看着他。就这一条。"
"好。"
"你走吧。"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外面风大。别让他一个人在风口里站太久。"
晏清最后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瘦得像一片干叶,躺在厚厚的被褥里,几乎看不出起伏。但那双眼睛合上之后,整张脸忽然变得很柔和——像终于把扛了一辈子的东西放下了。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高长恭还站在廊下,背对着他。冬日的天光很淡,把他玄色的大氅照成一片安静的深色。晏清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风从宫墙的缺口灌进来,吹得廊下那盏旧灯笼微微晃了一下。晏清从怀里摸出那块敛翅玉,翻到背面,让高长恭看那个"安"字。高长恭低头看了一会儿,也把自己那块展翅玉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长"字,笔势遒劲,与"安"的纤柔截然不同。
"长。"晏清说。
"安。"高长恭说。
两个字并排放在暮色里,像一句还没写完的祝辞。
"祖母说,这两块合起来才是整的。"高长恭的声音很低,"她把展翅的给了我,敛翅的给了你。她......"
晏清把那块玉收回去,贴着心口。"嗯。"
"你答应了?"
"答应了。"
高长恭没有再说别的。他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暮色里,轻轻碰了一下晏清握着玉佩的那只手。指尖相接,很短的一瞬,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了,但痕迹还在。
当晚晏清在笔记里写:“今日接敛翅玉一枚,原为高欢亲手所刻。娄太后说‘展翅的往外飞,敛翅的守着家’,把展翅的那块给了长恭,敛翅的给了我。她没说后半句——但我们都知道,她说的是:你守着他。”
他合上本子,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指尖隔着衣料碰了一下胸口那块玉佩的边缘,凹凸的“安”字像一个小小的锚点,替他泊住了什么漂浮的东西。
腊月末,宫里传来丧钟。一声接一声,沉沉地压过邺城的上空。娄太后薨逝,享年五十八岁。
那天高长恭在府里,听见钟声后坐在书房没有出来。晏清推门进去时看见他背对着门,手里握着那块展翅玉,指腹反复摩挲着"长"字的刻痕。晏清没有走上前,只是站在门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高长恭开口了,声音是哑的:“我小时候被宗室的孩子欺负,不敢还手。她知道以后,把我叫到跟前,把这枚玉佩挂在我脖子上,说——‘戴着它。谁再欺负你,你就给他看。告诉他,你是我护着的人。’”
晏清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他没有说"还有我"之类的话,只是把怀里那块敛翅玉拿出来,放在高长恭握着展翅玉的那只手旁边。两块玉并排躺在桌面上,"长"与"安"遥遥相对,像一句被写完的祝辞。高长恭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两块玉并拢在一起。"长"贴着"安",展翅挨着敛翅,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高长恭把那两块玉一起握进手心,沉默了很久。丧钟还在远处响着,一声接一声,把暮色敲得越来越深。最后他把两块玉分开,一块放回自己怀里,一块放回晏清手里。
"收好。"他说,"别弄丢了。"
"不会。"晏清把玉贴回胸口,"你那一半也别弄丢了。"
高长恭抬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已经退了,但比方才深了一些。他没有说"好",只是把玉收进了怀里最贴近心口的那一层衣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