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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邺城三清观 邺城西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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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西郊有座三清观,十年前就断了香火。道士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三间漏雨的殿,和院子中央一株枯了一半的老槐。这年秋天格外冷,风从太行山那边灌过来,卷着黄沙和枯叶,打在破窗纸上,声响像有人在哭。
顾晏清就是在那样的夜里醒过来的。
他醒的时候头很疼,像有人拿凿子从太阳穴往里楔。他本能地去摸枕头底下——那里应该有一瓶布洛芬。但他摸到的是硬邦邦的土炕,和一把散开的干草。
他睁开眼。
屋顶是黑黢黢的椽子,露着天光。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上。
“......”
他坐起来,花了大概十秒钟确认三件事:
第一,这不是他的公寓。他的公寓在上海市静安区,房租每月一万二,床头摆着一本翻烂的《DSM-5》,冰箱里有半盒快过期牛奶。
第二,这不是他的年龄。他的身体三十岁,颈椎不好,右肩有鼠标手,肚子上有一层久坐堆出来的软肉。但此刻他摸到的脸颊是紧致的,肩膀是轻的,腰腹是薄的——像回到了大学刚毕业那年的状态。
第三,他脑子里很乱,像有人把两套操作系统塞进一台主机。一套是顾晏清,三十岁,犯罪心理侧写师,专攻家族性精神创伤,从北大毕业,在公安大学做过三年客座教授,后来辞职做独立顾问。另一套是一团模糊的碎片——一个也叫“晏清”的道人,自幼父母双亡,被师父捡回三清观,师父三年前死了,他一个人守着这座破观,靠给村民抄经换米度日。
两套记忆绞在一起,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撑着炕沿站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道袍的下摆拖到脚踝,黏着灰和干草。他走到墙角一只破木盆前,里面存着半盆雨水,映着月光,也映出一张脸。
他凑近看,然后愣住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眉骨、鼻梁、下颌线条,都是他熟悉的。他三十岁时早上照镜子看惯了的那张脸。但此刻水面里的这张,皮肤更紧致,眼底没有熬夜熬出来的青黑,下颌线条更清晰,没有那层久坐攒出来的软肉。眉心那颗小痣还在,像一尊观音像上轻点的朱砂,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温色。
“是我。”他低声说,“只是...年轻了八岁。”
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三十岁时的顾晏清长得不错,但常年伏案工作让他看着总有些疲惫。而现在这张脸,眉目疏朗依旧,却多了一层水洗过的清透感。像是同一幅画,被人用软布仔细擦去了陈年的灰。
“行吧。”他说,“穿越还附赠医美。”
他花了一整个时辰整理记忆。原身这二十二年的人生很薄——没出过邺城,没念过什么书,跟着师父学了点粗浅的医理和卦术,师父死后就靠替人抄《道德经》换米。三天前原身去城里送抄本,回来路上淋了场秋雨,夜里发高烧,没扛过去。
而顾晏清,就这么住了进来。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半棵老槐。月亮很大,照得满地银白。他抱着膝盖,忽然觉得冷。
他想起自己公寓里那本翻烂的《北齐书》,想起论文写到一半的“北齐高氏家族性精神分裂倾向与掌权环境之交互影响”。他那时候天天对着高洋、高湛、高纬的病例分析,写他们如何发疯、如何杀人、如何喝酒喝到死。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北齐的土地上,穿着一件破道袍,看着同一轮月亮。
“历史书里可没写这时候的月亮这么亮。”他低声说。
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三天。他把两套记忆理清了,把自己年轻了八岁的脸看够了,把原身留下的破道袍、旧医书、半捆抄好的经卷全部清点了一遍。他知道自己该动起来——出门探路、收集信息、想办法接近邺城核心。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就是在那道门槛上多坐了一会儿。
因为昨天晚上他梦见晏宁了。梦里她还在那截断墙前面站着,没回头,但这次她说了两个字:“去吧。”
他醒来时枕巾是湿的。他花了几秒钟确认——这具二十二岁的身体也会流泪,泪腺功能正常。
然后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道袍,推门走进了北齐的秋天。
三清观后面有一条土路,通向邺城西市。他揣着原身留下的几枚铜钱,想去买点吃的,顺便看看这个时代长什么样。
邺城比他想象中繁华。西市刚开,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白烟,羊肉汤的香气混着马粪的味道,在晨曦里蒸腾。穿着鲜卑窄袖袍的军士骑马穿过街心,商贩们弯腰避让。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笑声响亮。
他站在人堆里,清俊的一张脸惹得几个妇人频频回头。他浑然不觉,只是在看——看那些面孔,那些皱纹里的疲惫,那些眼睛里的光。活的。不是文物,不是PPT里放的壁画。是活生生的人,有体温,有气味,有叹息。
他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没哭。三十岁的心理侧写师不会因为见到活人就哭。他只是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然后转身去买了个胡饼。
那天傍晚他回到三清观,坐在老槐树下吃饼,忽然听见风里传来一段笛声。
笛声是从城楼方向来的,隔得太远,断断续续,但能听出是一支很慢的曲子,调子往上走,又落下来,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自言自语。
晏清停下咀嚼,侧耳听了一会儿。
他听不出曲名——他对古乐一窍不通——但他听出了那支笛声里的东西:孤独。
那种孤独他太熟悉了。深夜的办公室,对着满屏高家皇帝的病历,一杯冷掉的咖啡,窗外是空旷的街道。他听得出那种在人群里站久了、忽然发现四下无人的空落。
他把最后一口胡饼咽下去,对着城楼的方向,轻声说:“谁啊。”
没人回答。笛声又响了一会儿,停了。暮色落下来,把邺城的轮廓吞成一片暗青色的剪影。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在城楼上吹笛的人是高长恭——二十一岁,高澄第四子,因生母身份卑微,在宗室里如同透明。那天他刚被高湛从外地召回,一路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被清洗的“不安分宗室”。他吹完笛子,回府的路上看见西郊有座破观,门口坐着一个人,穿道袍,背影清瘦,在暮色里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竹子。
他多看了两眼,没停步。
晏清也没看见他。
——三日后,高长恭在邺城郊外遭遇伏击。是高湛派来的人——新帝继位,照例要“试探”一下那些长得好看又有些名望的侄子。
晏清从路边的灌木丛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绊马索,袖口还沾着迷烟的药粉。他看着高长恭,对方也看着他,四目相对。
晏清第一眼看见的是高长恭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史书上说他“貌柔心壮”,晏清此刻觉得“貌柔”两个字实在太轻了。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五官柔和却并不女气,眉骨高挺,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幅用极细的笔勾勒出来的工笔画。
但真正让晏清呼吸顿住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平静了。一个刚杀了三个人、自己还在流血的人,眼睛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很淡的、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平静。
“你是谁?”高长恭问,声音很稳,刀尖还滴着血。
晏清回过神来,把那根绊马索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叫晏清。”他说,“住在西郊那座破观里。殿下想不想知道,明年的今天你会怎么死?”
高长恭没说话,看了他很久。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片枯叶。
最后高长恭把刀收了,弯腰捡起地上的面具,擦掉沾的泥,重新扣在脸上。露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隔着面具上两个孔洞,看着晏清。
“先生说话,”他慢慢说,“不像出家人。倒像判官。”
晏清笑了一下。他承认,自己这具年轻了八岁的身体笑起来确实比三十岁时更好看——眉眼弯下去,眼角没有细纹,眉心一颗红痣更生动了,像雪地冉冉升起的太阳。
“我不是判官。”他说,“我是给你改判的人。”
高长恭沉默片刻,忽然朝前迈了一步。他肩上的血顺着锁甲滴下来,落在晏清面前的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那敢问判官,”他说,“我明年今天,在哪儿?”
晏清看着地上那滴血,又抬头看他的眼睛。那双隔着面具的、漂亮又空茫的眼睛。
他本来想说的答案是“在邺城,病死的”或者“在军中,被流矢射死的”之类的——他背熟了北齐的历史,高长恭的死期和死因他倒背如流。
但话到嘴边,他改了口。
“在活着。”他说,“我保证。”
高长恭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
“你拿什么保证?”
晏清想了想,说:“拿我这张脸,可以吗。”
高长恭愣了一下——然后,隔着面具,晏清听见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被青铜面罩闷住,像石子投入深井,咚的一声,沉下去,但水面上的波纹还在。
“道长,”高长恭说,“你是第一个用自己长得好看来跟我做交易的。”
“有用吗?”
“……有。”
晏清转身朝西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只说:“回城之后,让你的人别查我。你查不到的。三日后酉时,我在观里等你。来不来随你。”
他走远了。高长恭站在原地,肩上的血还在淌,手里的刀还没擦净。他看着那个穿道袍的瘦长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肩上那道口子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绊马索和迷烟残余的粉末,自言自语:
“……什么道士会用绊马索。”
他捡起那根绳索,叠好,揣进了怀里。
三日后酉时,高长恭推开了三清观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那半棵老槐还在,树下放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有一壶茶,两个碗。晏清坐在桌边,换了一件干净道袍,头发重新束过,露出整张脸。夕阳从槐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碎金。
高长恭站在门框里,看了他三秒钟。
晏清抬头,看见对方今天没穿甲,只着了件玄色便服,面具也没戴。那张好看的脸在夕阳里显得柔和了许多,只是嘴唇还有些苍白——伤还没好全。
“坐。”晏清给他倒了一碗茶,“伤口换过药了?”
高长恭在他对面坐下,没碰茶:“你怎么知道我受伤的具体位置?”
“那天你杀第三个刺客的时候右肩发力,刀锋偏了两寸——说明肩胛骨有伤。还有你站姿重心偏左,左腿能吃住力,右腿虚着,说明腿上也有。”
高长恭看着他:“你一直在旁边看着?”
“看了很久。”晏清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茶,“在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在。但我觉得你不需要我帮忙。你杀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完成任务,不是发泄。”
高长恭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晏清把碗放下,看着他的眼睛。夕阳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条窄窄的金色河流。
“一个知道你这辈子所有事的人。”他说,“你母亲是谁,你兄弟有几个,你怕什么,你忘不掉什么——我都知道。”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高长恭忽然倾身向前,隔着那张破木桌,凑近了一些。晏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是金疮药。
“你知道我这么多事,”高长恭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那你知道……我今晚来之前,对着镜子练了半个时辰。我在想,要是那个道士长得不好看,我就转身走。”
晏清没动。夕阳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金边,那颗红痣在光里愈发鲜艳。
“那,”他说,“我过关了吗?”
高长恭坐回去,端起那碗茶,低头喝了一口。
“……过了。”
三清观那壶茶早已凉透,高长恭坐在老槐树底下,把那碗凉茶喝完了,又续了一碗,还是凉的。晏清也没催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破木桌坐着,一个问一句,一个答一句,问的琐碎,答的也琐碎——像是两个在长夜里等天亮的人,不必急着把话说完。
“你一个人住这儿?”高长恭问。
“嗯。师父三年前走了。”
“不怕?”
“怕什么?”
“怕鬼。”
晏清想了想,说:“人比鬼可怕。鬼最多吓你一跳,人能干出的事,你列个清单能写满三页纸。”
高长恭没接话,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月光在水面晃成碎银,把他的脸揉碎了又拼起来。
“你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所有事。”他忽然开口,“那我问你一件小事——我母亲叫什么?”
晏清顿了一下。
原身记忆里没有答案。但顾晏清有。
史书上对高长恭生母的记载只有四个字:“不得主名。”连姓氏都没留下。后世学者推测过很多,有说是婢女,有说是俘虏,有说是高澄某次醉酒临幸的胡姬。但没有一条定论。
晏清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不知道。”
高长恭抬头看他。
“但我知道你为什么问。”晏清迎上他的目光,“你想试探我——如果我说出一个名字,那就是编的。我说不知道,反而可能是真的。”
高长恭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点极淡的笑意:“你这个人,说话像在解谜。”
“你问得也像在出题。”晏清端起碗又放下,“下次想试探我,换个复杂点的。这个太简单。”
高长恭忽然笑出声来——这次不是隔着面具的闷笑,是真正的、从嗓子里溢出来的短促笑声。他笑完好像自己也有点意外,抬手摸了摸鼻梁,把笑意压下去:“好。下次换难的。”
那天夜里高长恭离开三清观时,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没回头,声音融在夜风里:“我叫高肃。字长恭。”
“我知道。”
“那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字。”
晏清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月光拉长:“我只有一个名字。晏清。”
高长恭微微侧过头,月光照在他的半张脸上,鼻梁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晏清。我记住了。”
他走了。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晏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碗高长恭喝过的茶。碗沿上有一道很浅的水痕,是他嘴唇碰过的地方。
“记住了就好。”他轻声说。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这间破观、这棵老树、这一桌两椅,连同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人,一起淹了进去。
远处的邺城里,钟楼响了。一声、两声、三声。高纬那年四岁,还在宫里玩一只纸鸢。斛律光还在边境,不知道朝中有人在谋划他的命。宇文邕还在长安当他的傀儡皇帝。历史的大河还在往前淌,只是在这个黄昏,有两粒被冲上岸的沙子,暂且停在了一处。
晏清望着对面那张好看的脸,心想:史书没写他爱喝茶。
高长恭望着对面那张好看的脸,心想:他不像道士。但他答应我的事,我想信一次。
鸟飞走了。秋天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