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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顾晏清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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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清二十九岁那年春天,他妹妹走了。
妹妹叫顾晏宁,小他九岁。父母在晏宁十二岁时因车祸双双离世,从那以后,晏清就是她的监护人。他比同年级的人晚一年上大学,因为要等晏宁中考完安顿好。他读研期间每周回家两次,给她做饭、检查作业、在她画得满墙都是水彩时忍住不说“该刷墙了”。他把妹妹养大了,养到了大学二年级。
晏宁画画很有灵气,她随手画画就能换回一堆奖状。他学心理学是因为觉得“搞清楚人怎么想”是件有把握的事,她学美术是因为——“哥,有些东西说不清楚,但能画出来。”
她的画里有一幅晏清最喜欢。那是他们一起去安阳看殷墟遗址时,她蹲在草地上用水彩画的《邺城残垣》。画里一截残缺的城墙,墙缝里长出一棵绿芽。太阳从断墙后面照过来,把整幅画染成暖橘色。
那幅画后来挂在晏清书桌上方,直到现在。
晏宁的病不是突然来的。它像一条地下河,在地表之下淌了很多年,偶尔冒一个泡,又被压下去——她初三那年有过一个月的沉默,高三那年整夜失眠,但都过去了,至少晏清以为过去了。他那时候正在读研,满脑子都是实验设计和量表数据,觉得妹妹的“情绪问题”可以用“青少年阶段的心理波动”来解释。
大二上学期,那条河涌上了地面。
导火索是她的导师。美术系一位以严苛著称的老教授,当着全班的面把晏宁的期中作品撕成两半:“空洞,没有根。你画的都是别人的影子,你自己的呢?”
晏宁没哭。她回来之后对晏清说:“哥,他说的可能对。我好像确实没有自己的东西。”
晏清当时在改一篇论文,头也没抬:“他就是嘴毒,你别往心里去。”
他没看见妹妹那一刻的眼神——那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慢慢抽走的、安静的空洞。
从那以后晏宁开始不出门。先是逃课,后来连画室都不去了。她整日坐在窗边,对着那截断墙的临摹稿发呆,反复描同一片砖缝里的绿芽,描到纸都磨破了。
晏清带她看了三个医生。第一个说“抑郁发作,建议服药”,第二个说“有双向倾向,需要长期跟踪”,第三个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大夫,看了很久的病历,把晏清单独叫到走廊上说:
“你妹妹的情况,有家族史的影子。你父母那边——有人有过类似的问题吗?”
晏清想了很久,想起母亲生前有一段时间整夜不睡,在客厅来回走,后来好了,谁都没再提。他以为那是更年期失眠。
老大夫点了点头:“有些东西是写在骨头里的。平时不发作,遇到足够的压力就会出来。你妹妹的压力是什么,你知道吧?”
晏清知道。但他那时候觉得——“知道了,就能拦住。”
他替她办了休学,换了药,每周陪她去复诊,在她床边坐到凌晨等她睡着才离开。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他以为他在救她。
晏宁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那年四月初的一个傍晚。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瘦削的侧脸照成半透明的暖色。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哥,你别再查那些论文了。你查再多,也查不到我心里那条缝有多深。”
晏清当时正对着电脑整理案例报告,头也没回:“别瞎想。下周换个药,我们再试。”
他没看见晏宁笑了一下——那种终于放下什么的笑。
三天后凌晨,晏宁从天台跳了下去。
那天晏清在千里之外的学术会议上做汇报,题目是《家族性精神障碍与环境诱因的交互作用——以北齐高氏为例》。他讲到“遗传易感性”那一页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接。
等他走出会场,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斜照在会议中心的大理石地面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蹲在台阶上回拨那个未接来电,那边接起来说了八个字。他听完,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屏幕碎成蛛网。
后来他在公安大学停了一年的课,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重读所有关于抑郁症、双相障碍、家族遗传和艺术人格的文献。他在每一页空白处写:“如果早一点知道那条河有多深。”
他也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他接了电话呢。如果他早回去一天呢。如果他在晏宁说“我心里有一条缝”的时候放下论文回头看她一眼呢。
但他没有。
晏宁走后,晏清把那幅《邺城残垣》从她的宿舍带了回来,挂在自己书桌上方。每天晚上他抬头,都会看见那截断墙和那棵绿芽。墙是残的,但芽是活的。晏宁在那幅画里留下了什么他没来得及懂的东西。
他后来在论文扉页写了一行字:
“北齐高氏之覆灭,非一日之寒。一个人的崩塌,亦非一面之墙。”
他把论文改了一个新开头:
“所有看似无解的疯癫,都是某个人试图求救时被忽略的嘶喊。”
写完之后他去了博物馆。
展厅里有一枚北齐铜镜,背面刻着一句话:“常想见,莫相忘。”他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岁,眼下一片青黑,像一尊忘了上釉的陶俑。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晏宁站在那截断墙前面,背对着他。他喊她的名字,她没回头。但她伸出手,指向墙缝里那棵绿芽。
他走过去,断墙后面忽然亮起来——不是太阳,是月光。月光照着一座破道观,观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玄色衣裳,戴一张青铜面具。
那人问他:“你拿什么保证?”
晏清听见自己说:“拿我这张脸。”
然后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