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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边商
邺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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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暑气在立秋之后终于松动了,早晚的风里带了一丝凉意,吹在人脸上,像有人用湿布轻轻擦了一下。
晏清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是夹在一捆干草药里送来的,送信的是城北一家药铺的伙计,说是“北边来的货”。晏清拆开干草,从中间抽出一张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边市有货,三日后到。”
他把纸烧了,灰烬冲进茶碗倒进土里。当晚他去找高长恭,说:“我要出趟门。”
高长恭正在灯下看一份兵部的牒文,闻言抬头:“去哪儿?”
“北边的镇子。边市上有人在卖消息,我去收一趟。”
“多远?”
“骑马来回三天。不算远。”
高长恭合上牒文:“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你去了太显眼。一个宗室王爷出现在边市上,比一队北周骑兵还惹眼。”
高长恭沉默了一会儿。他目光落在案角的灯上,像是要从那一小簇火焰里找出一个能反驳的字来。“……那你自己去,身边带着护卫。”
“带两个。你上回给我配的那两个。”
“两个不够。”
“带多了也一样显眼。”
高长恭看了他很久,最后放下手中的笔:“什么时候走?”
“后天清早。赶在边市开市前到。”
“回来之后,我要知道你全须全尾的。”
晏清点了点头:“会给你带一包胡桃回来。”他顿了顿,“边市上最好的那种。”
高长恭别开了脸。灯影把他侧脸的轮廓描成一道暖边,那道边的末梢在耳根处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什么话被咽回去时留下的痕迹。
八月廿五,天色未亮,晏清骑了一匹灰马出了邺城的北门。身后跟着两骑便衣护卫,三人混在一队早出城运货的商队里,像三个赶早市的普通行商。
邺城以北八十里,有一座叫“山口”的小镇。镇子不大,但每月逢五有集市。北边的皮毛、南边的布匹、西边的铁器都在这里交汇。晏清赶到的时候集市刚开,露水还没干透,地上铺了一层青灰色的薄湿。
他在镇口的茶棚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目光在一张脸和另一张脸之间慢慢移动,像在摊开一张看不见的网。
一个穿羊皮短袄的中年汉子在他旁边坐下,也要了一碗茶。那人手里捏着两枚胡桃,慢慢转着。“先生是来收药材的?”
“不是。来收消息。”
那人转胡桃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消息?”
“北边来的货。”
“北边来的货分几种。先生要哪一种?”
“最远的那种。”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把两枚胡桃搁在桌上,推到晏清面前:“一枚胡桃换一句话。”
晏清低头看那两枚胡桃。壳硬,皮亮,是今年新下来的货。“好。”他说,拿起一枚在手里掂了掂。“先问第一个:北周那边往南递信的渠道有几条?”
“两条。一条是驿站,但走得慢;另一条是私路。私路上走的人你方才在镇上见过——背褡裢、左肩补了块灰布的那几个。”
“那些私路上的人,和和士开有没有往来?”
“有。但你问的这一句值两枚胡桃,先生得再加一枚。”
晏清从袖中摸出三两金放在桌上。那人收了,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和大人那边有一个姓王的管事,每个月十六去北边镇子收一次‘山货’。山货里包着什么,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但没人说。”
晏清把那三枚胡桃揣进袖中:“多谢。”
那人喝完茶站起来,临走时又看了他一眼:“先生长得太显眼了。下回出来收消息,脸上抹点灰。”
“记住了。”
晏清在茶棚里坐到了日头偏西。他把那三枚胡桃带回客栈,用刀撬开其中一枚,壳里塞着一小卷薄纸——是那个人在给胡桃时顺手藏进去的。纸上只写了三个字:“王如海。”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次日傍晚,晏清回城。他在城门口下了马,牵马步行穿过东市的街巷。晚市刚刚收摊,地上还残留着草屑和菜叶的痕迹。他经过一家干果铺子时停了一下,买了一包胡桃,用油纸包好,系了一根麻绳。
回到府上,暮色正从院墙上漫下来。高长恭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看见晏清牵马走进来,目光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移到他身上——肩、腰、腿——确认他没有缺什么,才开口:“回来了。”
“回来了。”晏清把马缰交给迎上来的杂役,走到廊下,把那包胡桃递过去。“边市上最好的。壳薄,肉厚。”
高长恭接过那包胡桃,低头看了一眼麻绳系着的结:“你系绳子的手法,比以前好了一些。”
“路上练的。”
高长恭没有拆那包胡桃。他把油纸包握在手里,指尖微微拢着,像握一枚暖过的卵石。“说吧,收到了什么?”
晏清靠着另一根柱子,侧过头看他。暮色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层暗金色的薄纱。
“一个名字——王如海。和士开府上的人,每个月走一趟北边的镇子,替和士开往北周那边递东西。这个人就是那条私路的关键。”
高长恭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做?”
“先摸他的路线。他几时出城、走哪条路、坐什么车、带几个人。摸清楚之后,在下个月他再去送‘山货’的时候,咱们替他把货换了。”
“换什么?”
“换成一份假的——和士开给北周的信,换成一份说‘北齐边防稳固,暂不宜动’的措辞。北周那边收到之后,会觉得和士开在敷衍他们,两边都会觉得对方在观望。”
高长恭想了一会儿:“你连信的内容都想好了?”
“在路上想的。”晏清偏过头,对着廊下那盏刚点起来的灯笼,“但不知道北周那边有没有回应,他在往回带什么。”
“那个收信的人,我们会继续盯着的。”高长恭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看了看手里那包胡桃,把油纸包解开,捏出一枚放在掌心。“你跑了两天一夜,路上睡了几个时辰?”
“在客栈歇了一夜。”
“一整夜?”
“……半夜。”
“那就是没睡够。”高长恭把胡桃递给他,“你先把这个吃了,然后去睡。王如海的事,明天再细谈。”
晏清接过那枚胡桃,低头咬了一口。壳薄,肉满,在嘴里嚼开之后有一股淡淡的山野清香。“……好。”他说。
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高长恭的声音,不高不低,像风穿过廊下的间隙。
“晏清。”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下回出去收消息,”高长恭说,“脸上抹点灰。”
“……镇上的茶棚里,也有个人这么跟我说。”
“说明你看上去确实太显眼了。”
晏清终于回过头来。暮色里高长恭站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包胡桃,灯笼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那你下次给我备点灰。”晏清说。
“备了。”
“什么时候备的?”
“你出门那天早上。”高长恭说完转身往书房走了,那包胡桃被他放在廊下的桌上,油纸包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果壳。
晏清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低头又咬了一口手里那半枚胡桃。壳碎的声音在夜色里清脆而细微,像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敲开。
那天夜里他在笔记上写:“八月廿五,边市。收王如海一条线。另——他给我备了一包灰。我没问,他也没说。但这件事本身,已经是一句不用写下来的话。”
他写完,吹了灯。黑暗中窗外老槐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替谁翻一页还没写完的信。他合上眼,记起高长恭递来胡桃时,指尖似乎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手心——那感觉比胡桃的壳更硬,也比胡桃肉更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