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灰 九月底的邺 ...
-
九月底的邺城,暑气已经褪尽,早上的风吹在脸上有了凉意。
晏清摸清了王如海的路线:每月十六从邺城出发,往北走两日到山口镇,在镇东一家叫“老槐客栈”的地方住一晚,第二日傍晚返回。他带的东西不多,一只旧皮箱、一把伞、一匹马。马是枣红色的,左后蹄有一块白斑。
晏清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写下来,在纸上画了一条从邺城到山口镇的路线图,在“老槐客栈”旁边画了一枚小小的圈。
“他在客栈里住一晚,”晏清指着那个圈,“说明他不是当天往返的急件。他要等那边的人给他回信,或者等那边的人当面跟他说什么。”
高长恭俯身看着那张图:“你在客栈里放了人?”
“没有。客栈老板我摸过底,和和士开没有直接往来。但王如海每次住同一间房——客栈东头第二间,窗外是条水渠。”晏清的指尖在地图边缘点了点,“水渠通到镇外,走水路比走大路快半个时辰。”
“你想走水路?”
“不一定走。但知道有这条路,在需要的时候就能用。”
高长恭直起身来,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晏清铺在桌面的那张图上。图上的字迹小而密,像一群排好队的蚂蚁。“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十月十六。他在山口镇过夜那晚,咱们的人混进客栈,把他的箱子换出来。信看完之后放回去,箱子不留痕迹。”
“谁的箱子?”
“一样的旧皮箱。我已经让人做了一只,大小、颜色、皮扣的位置都一样。”
高长恭看了他一眼:“你连箱子都准备好了?”
“八月廿五回来那天就让府里的皮匠做的。”
高长恭没有再接话。他靠在案沿上,目光落在晏清低垂的眼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移开。“十月十六,”他说,“你也要去?”
“我得去。换箱的人要能认出哪只是王如海的——他箱底有一道划痕,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你忘了上次说的?宗室王爷出现在边市上,比北周骑兵还惹眼。”
高长恭沉默了一会儿:“那我送你到山口镇附近。不进镇,在镇外等你。”
“你等在那里,一整夜?”
“马车里能睡。”
晏清看着他。窗外的日光把高长恭的半张脸照得明净,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反复洗过的黑色石子。他本想再说一次“不用”,但话到嘴边收住了。“……那你在镇外等我。别进镇。”
“不进。”
“带件厚的外袍。十月夜里冷。”
“带了。”
“你还没出发就带了?”
“我现在就去准备。”高长恭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怕晏清再说出什么把他拦在家里的话。
十月十五夜里,晏清在屋里收拾东西。他清点了一套换洗衣物、一卷麻绳、一包碎银,以及那封替换用的假信。他拿起假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措辞是他斟酌了七遍才定下来的,看着像和士开的语气,又透着淡淡的疏离。收信人看到这封信会犹豫,犹豫就够了。
他把信折好,正要收进怀里,窗棂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他抬头,看见高长恭站在窗外,手里托着一只小陶碗。“开门。”
晏清开了门。高长恭走进来,把陶碗放在桌上。碗里是一层灰黑色的细粉,磨得很匀,闻着有一丝淡淡的草木味。“上回说的灰。”他说,“磨好了。掺了炭粉和干艾草,抹在脸上不容易蹭掉,也不伤皮肤。”
晏清低头看着那碗灰。粉末被压得很平,像一片安静的深色水面。“你磨了多久?”
“没多久。”
“你手上还有炭粉的印子。”
高长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腹上确实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灰痕,是被磨过的痕迹。“……忘了洗。”
晏清伸手,把那只陶碗端起来。碗底微温,像被人的手掌焐过。“我现在就抹?”
“等明天早上。现在抹了,睡一觉就花了。”
晏清把陶碗放下。两人面对面站在灯下,近到能看清彼此衣领上落的一粒微尘。高长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上那封假信上:“信放好了?”
“放好了。”
“王如海那边的人不会有疑心?”
“箱子一样,锁扣一样,重量也差不多——我在假信下面垫了一层纸,调到几乎一样的重量了。”
高长恭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别的,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灯光在两人之间铺成一小片暖黄色的浅滩。“晏清。”
“嗯?”
“十月十六。我在镇外等你。你办完事出来,看到有马车停在水渠边——那就是我。”
“万一我没有办完,天亮才出来呢?”
“那我等到天亮。”
晏清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碗灰,粉末在灯下泛着一层极细的光,像一片被碾碎的黑曜石。“……你把马车停在水渠边。别停在大路上。”
“好。”
高长恭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偏过头来:“那碗灰用完之后剩下的别扔,留着下回再用。”
晏清点了一下头。门合上了。
他在灯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碗沿。碗底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体温,像是那个磨灰的人在这只碗上停留了很久。
十月十六,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晏清穿好那身行商衣袍,在屋角的水盆边站定。他捧了一小撮碗里的灰,均匀地抹在脸上——颧骨、下颌、鼻翼两侧,把那张过于清俊的面孔盖住了。铜盆里映出一张灰扑扑的、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
他对着盆里的倒影看了一会儿,觉得满意,然后收拾好所有东西出了门。王如海的路线他已经背熟,替换信也已经封好,计划像一张叠过很多次的地图,每一道折痕都刻在脑子里了。
他推开府门时,秋晨的凉意迎面扑来。街道还没完全醒,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以及更夫收锣时最后一下轻响。
他翻身上马,朝北门策马而去。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车帘低垂,马蹄踩在晨露未干的石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马车里坐着的人大约也一夜未睡,在黑暗里安静地听着前面那匹灰马的蹄声,一下,一下,像是另一种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