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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伏暑
八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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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邺城热得像一口烧干的釜。
晏清在偏厅里拆情报,窗外的蝉鸣像一根绷紧的弦,嗡鸣不断。他拆到第三卷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张极薄的麻纸,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塞在一只空药瓶里送出来的。太常寺的标记,沈至的字迹:
“和府近日常有客。来人自北周,夜入,朝前出。已三回。”
晏清把麻纸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碗,他端起来泼在院角的土里。然后他走进书房,把门合上。
高长恭正在看一份军报,抬头见他神色不对,放下手里的卷宗。“怎么了?”
“和士开在跟北周的人接触。”
高长恭的眉头收紧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至少三次了。夜入,朝前出。”晏清在他对面坐下,“他从五月底开始布局,说明他已经在给北齐找后路了。”
“他想叛?”
“不一定叛。但他要确保北周那边有他的门路。哪天北齐撑不住了,他可以第一时间开门迎客,换一条活路。这是对赌,和士开押的是‘北齐撑不过十年’。”
高长恭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做什么?”
“做他没想到的。”晏清说,“他把筹码押在‘北周会赢’上,咱们就让他觉得‘北齐没那么容易输’。”
“怎么让他觉得?”
“让斛律光在边境上赢一场小的。不用大胜,只要赢一次,让北周那边递过来的橄榄枝缩回去。和士开看见北周的使者变勤快了,心里会算一遍账——一次小胜足以让他的‘后路’凭空生出荆棘。”
高长恭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的老槐。“你要我给斛律光写信?”
“不急。等天凉一些。”
“为什么要等天凉?”
“因为夏天打仗容易损耗。等秋天,兵马壮、粮草足,赢面更大。”晏清说,“而且秋天打完了,他可以借‘得胜回朝’的名义留在邺城过冬。和士开想把他赶回边境,年关将至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高长恭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你连回朝过冬这件事都算进去了?”
“我算的是——让斛律光在邺城多待一个冬天,他就能多见三拨人、多递五句话。这些人和话加起来,比一场仗的战果更重。”
高长恭看了他一会儿,日光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暖色的河:“你算棋的时候,像在拆一样很老很旧的物件。每拆一层,底下还有一层。看着累,但很安心。”
“对了,沈至那边回了信。”高长恭在书案后坐下,“他说那条线是太常寺一个姓吴的奉礼郎,负责祭器库房。和士开每月初五派人从祭器库房取一批东西,名义是‘修缮礼器’,实际上走的是私货。那些私货里夹着文书。”
晏清抬眼看过来:“你连这个都问出来了?”
“我亲自去太常寺找的他。”高长恭说,“明面上是去商谈秋祭的仪程,实际见了沈至一面。问了三个问题。他答了三个。”
“你问了他三个问题——他全答了?”
“全答了。因为前两个问题我已经知道答案,是在试他,他答完之后我告诉他‘你答的和我知道的一致’——他当时脸色变了,但随即松了一口气。”
晏清看着他。日光从窗格外斜进来,把高长恭的半张脸照得明净,另外半张隐在暗影里。“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你教我建情报网的时候,漏了一句。”高长恭说,“你说‘要先知道答案,再去问问题’。”
晏清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我漏了那一句?”
“你当时随口说的。我记住了。”
晏清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片日光里,看着对面的高长恭,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和一年前不一样了。那些他以为需要手把手教的事,这个人已经在无声地学会,并且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做了一遍。
当天夜里,晏清没有睡。他在灯下重新摊开那张棋盘图,用炭笔在“和士开”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外拖了一条虚线,虚线末端连着“北周”。然后他在虚线上方添了一行小字:“三次夜客。说明北周那边也在试探。两边都在下注,咱们要做的,是让北周觉得‘这笔注不值得下’。”
他在虚线的末尾画了一个叉,又在叉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另一个名字——他写下了一个新的名词:“边商”。茶肆暗线里,他收到过一条新线索:北周边境有一批商人,明面上做皮毛和铁器的生意,背地里替两边传递消息。若是能从那批人中间楔进去一条缝,和士开往北周递的消息就会被截断。
他搁下笔看着那个词,心道:边商的事不能急,要等入秋。
他吹了灯。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老槐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他隔着窗看了一会儿,心道:高长恭的屋子里,灯还亮着。两盏灯隔着一座院子各自亮着,这让他觉得很稳。
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心里浮起一种安心的踏实感。他在心里默默说:“棋盘在动,棋子也在往该去的位置走。下一步就是等秋天。”他又往那片灯火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那些布局和谋划都有了稳妥的归处,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