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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棋盘
邺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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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暑气像一口扣在地上的蒸笼。
槐树的叶子已经被晒得卷了边,晏清每日早晚各浇一次水,水浇下去很快就渗没了,只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高长恭路过时看了一会儿,问:“它今年能开花吗?”晏清说:“能。但要等来年。”高长恭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给那棵树存了一笔来年的账。
七月底一个傍晚,暑气刚散了一些。晏清在偏厅铺开一张纸,用炭条在上面画格子——横七道,纵七道,是这几个月来所有情报的索引图。每个格子对应一个名字、一座衙门、一条关系线。他画着画着,感觉到门口站了人。
高长恭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碗冰镇梅子汤,不知站了多久。“你在画什么?”
“棋盘。”
“谁的棋盘?”
“咱们的。”晏清没有抬头,用炭条在右上角补了一个名字,“你来看。”
高长恭走进来,把梅子汤放在案角,俯身看那张纸。横七纵七的格子里,每个名字都被线条连着。有的线细,有的粗,有的打了虚线,有的末端画了一个问号。
“这些线是什么?”他指着一条粗线问。
“你与斛律光的联结。已加固三次,不会断。”晏清又指了一条细虚线,“沈至。还在长,但要小心不能拉太紧。”
“这个圈是什么?”高长恭的手指落在纸面中央的一个小圆圈上,圈里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枚小小的月牙。
“你。”
高长恭的手指顿住了。
晏清放下炭条,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夏夜的风从窗外穿进来,吹动了纸角,高长恭伸手压住了。“……我为什么是个圈?”
“因为你不需要被连到任何线上。你是中心。”晏清说,“所有的线都在往你这里收。你稳住了,整个棋盘就稳住了。”
高长恭看着纸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他的目光很慢,像在一条一条数过去。数完之后他把纸轻轻卷起来,放回晏清面前。“这个棋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从你第一次在三清观门口刻那道线开始。”晏清说,“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值得画一张棋盘。”
高长恭没有接话。他把那碗梅子汤推到晏清手边:“喝了。你嘴唇干得发白。”
晏清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碗沿沁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镇过的梅子汤在暑气里泛着深红色的凉意。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闷了一整天的燥热冲开了一角。
“你今天去兵部,和士开的人有没有为难你?”晏清放下碗。
“没有。但有人问起你。”
“谁?”
“尚书台一个姓王的主事。就是上回调令那件事里的人。他问‘殿下那位参事,最近怎么不见来尚书台了’。”高长恭的声音很平,“我告诉他,你病了。”
“病了?”
“暑热。不宜出门。”
晏清放下碗:“他信了?”
“他不知道信不信。但他没再问了。”
“那他会回去告诉和士开。”
“我知道。”高长恭说,“所以我说的病,是能治的病。半个月后你能出门了,他们反而会觉得松了一口气。”
晏清看着他。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高长恭的轮廓描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枚被夏夜洗过的黑石子。
“你学会布疑阵了。”晏清说。
“你教我的。”
“不错,学的很快嘛。”
高长恭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棋盘的距离:“因为我发现,用你说的方法去反制他们,比你直接出手更安全。你每少露一次面,他们就少一次抓你把柄的机会。”
晏清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暮色里高长恭的脸。那张好看的面孔正在慢慢褪去一年前的青涩——眉骨之间的线条比初遇时更深了一些,眼神也比那时更沉。
他知道高长恭在成长,那种成长不是突然的顿悟,是日复一日在淤泥里走,走了一整年,回头看时才发现已经比出发时高了半个头。
“沈至那边有新消息吗?”高长恭换了个话题。
“有。”晏清从袖中摸出一张小纸条,“他问了一句——‘殿下是否有意与太常寺多些来往’。”
“太常寺?管祭典礼制的衙门。他问这个做什么?”
“他在试探你。”晏清说,“他手里有一条线,可能在太常寺和和士开之间。他想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接。”
高长恭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答的?”
“我还没答。等你定。”
高长恭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暗紫,远处邺城的街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背着光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告诉他——有。但我需要知道那条线的另一端是谁。”
晏清在纸面沈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我明天去办。”晏清说。
“不用明天。”高长恭走回来,端起那碗梅子汤喝了一口,碗沿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我让赤现在就去办。夏日天黑得晚,沈至此刻应该还在太常寺。”
晏清抬头看他,目光在暮色里停了一瞬:“你今天比以前利落了许多。”
“因为我想通了。”高长恭把空碗放下,“你说过——‘犹豫的时候,先走一步’。我今天一直在想这句话。”
“所以?”
“画的这个棋盘,我不会只待在最中间那个圈里。我想和你并肩作战,我在前面厮杀,你看着我的后背,而不是替我把所有的路都走完,那样你太辛苦了。”
晏清坐在灯下,看着那张棋盘纸上被高长恭手指压过的那一角——纸面微微发皱,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焐过。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一角。“成长。”他低声说,“原来你一直在长大。”
他重新拿起炭条,在沈至的名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允许试探,长恭已可自行决定。”
那晚他在笔记里写:“七月廿七。他说‘犹豫的时候先走一步’。我教的,他用了。用得很好。另外,他今天把梅子汤喝完才走。碗底没有剩。”
他合上本子。窗外夏虫鸣成一片,老槐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在替谁翻一本很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