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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水
二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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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雨水节气。邺城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软雨。
雨丝细得像雾,把屋顶的瓦、院里的青砖、墙角的石榴树都覆了一层湿漉漉的光。晏清在廊下看了一上午的雨,见院子里的泥土已经润透了,便去书房找高长恭。
"老槐可以挪了。今天土软。"
高长恭正和赵先生说话,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细密的雨帘:"雨还没停。"
"雨天移树,根不容易受伤。"
高长恭合上手里的文书站起来,对赵先生说:"今日就到这里。我去挖树。"赵先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廊下那个年轻参事的身影,摇了摇头,把手中的茶喝完了。
一个时辰后,晏清和高长恭站在三清观的院子里。
那棵老槐还立在那里,比年前更枯了一些。枝条上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几根细小的枝杈在雨里微微颤动。雨水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流进根部松软的泥土里。高长恭脱了外袍只穿一件中衣,挽起袖子拿了一把铁锹。他围着树根走了一圈,蹲下来试了试土层的厚度,然后开始挖。
晏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弯腰拿起另一把铁锹。高长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你放下"之类的话,只是把自己的位置让开了一侧,示意他从那边挖。
两个人就这么在雨里相对着挖了半个多时辰。雨丝落在身上,很快就把头发和肩膀打湿了。高长恭的额发贴在眉骨上,往下淌着细细的水线。他挖几下就停一下,用手去探根须的走向,确定没有伤到主根才继续往下。
晏清看着他蹲在泥泞里的背影,忽然说:"你以前挖过树?"
"挖过。小时候在宫里太闷,偷偷在后院挖过一棵枣树,想移到自己屋里去种。后来没种活。"他用铁锹撬动一块泥土,"那时候不知道要带根土。"
晏清蹲下来,帮他把已经松动的土块往外推:"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高长恭看了他一眼,雨水从他眉骨上滑落下来,他眯了一下眼睛,"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种树?"
"在你说'树挪死'那天之后,我翻了翻农书。"
晏清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推土:"你翻农书做什么?"
"怕来年春天挪的时候,把它弄死了。"
雨还在下,细密的,把两人的声音都拢成一团模糊的温意。
挖出来之后,高长恭亲手给老槐的根部包了一层湿麻布,把布角扎紧,又在外面裹了一圈草绳。他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泥,抹到脸上,留下一条深色的泥痕。晏清看了他一眼,想说"脸上有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走吧,雨大了。"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那捆根土,把老槐抬上了马车。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高长恭把树稳稳地放好,又往根土上浇了一壶水,才上了车。
回府路上,晏清坐在他对面,身上的道袍已经湿透了,贴在肩背上,能看见底下薄薄的轮廓。高长恭看了他一眼,把车壁上挂的一件干外袍取下来递过去:"披上。"
晏清接过外袍披在肩上。袍子上有高长恭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雨气,像被水泡过的木头。"……你自己也湿透了。"
"我体热,没关系。"
"你哪来的体热。"晏清说,"你冬天在城楼上吹笛子,下来的时候手都是冰的。"
高长恭没接话。马车摇晃着碾过泥泞的官道,车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田野和一排排刚冒头的青色麦尖。
他们回到府里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高长恭在院角亲手挖了一个坑,比原来的树根捆大了一圈。他小心地把老槐放进去,填土,压实,又浇了一圈水。
做完之后他站在湿泥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好像对自己这一番动作表示满意。
晏清站在廊下看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片斜斜的日光,正好落在那棵新栽的老槐上。树皮被雨水洗得很干净,泛着湿润的暗褐色。
"它会长活的。"晏清说。
高长恭转过身来,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好看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脸上那道泥痕还在,像一道浅褐色的细纹斜划过颧骨:"长不活也没关系。它在这里待过了,根就在这了。"
晏清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他抬手,用袖口替高长恭擦掉了脸上那道泥痕。动作很轻,袖口的布蹭过皮肤,有一点粗糙的触感。
高长恭站着没有动。日光落在他脸上,他被擦过的那一侧皮肤泛着被揉过之后微微的红。
"好了。"晏清收回手,"干净了。"
"……你袖口弄脏了。"
"回去洗。"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地上是新翻的湿土,脚边是刚栽好的老槐,细小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打招呼。高长恭低头,看见晏清的袖口确实沾了他脸上的泥,一道淡淡的灰痕印在青灰色的布面上。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在那道灰痕上按了一下。
"现在更脏了。"他说。
晏清低头看见他那枚拇指印,又抬眼看高长恭。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不显露的笑意,像雨后云层里漏出来的光——不算亮,但你知道它在。"……你故意的。"
"嗯。"
高长恭收回手,转身朝书房走了。步履比方才轻快一些,踩在湿泥上的脚印也比方才深一些。
晏清站在老槐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个拇指印。虎口的位置——高长恭常年握刀和握笔磨出的薄茧,在那道灰痕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把袖子拍干净。
第二日天晴了。邺城全城的人都在晾被褥、晒衣衫,街上空气里飘着一股被子晒过太阳之后的蓬松气味。晏清在院里整理情报。
高长恭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老槐树下新搬来的一张小桌上:"今日厨房做了浮萍面汤,趁热。"晏清放下笔坐过去。两个人隔着那碗汤面对面坐着,日光从槐树稀疏的枝条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桌碎金。碗沿冒出的白气在阳光里袅袅地升起来,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间缝在一起。晏清喝了两口,放下碗:"北周那边有新的军报吗?"
"有。"高长恭说,"斛律光派人送来的。宇文邕的兵马在边境上停了,没再往前推进。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咱们的答复。"
"答复什么?"
"等他派来的人到了邺城。"
高长恭放下筷子:"派来的人?"
"会来的。"晏清说,"不是打架之前的细作,是递话的使臣。宇文邕杀完宇文护,朝中还没完全理顺,他不敢真打。但他要让咱们知道他'能打'——这是谈判的筹码。他派来的人会带着一封措辞很硬的外交文书来,内容大概是'尔等北齐不知好歹,我大周念在旧谊不予追究,但尔等须如何如何'——你看着吧,春分前后就会有动静。"
高长恭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在碗沿后面看着他:"你连宇文邕怎么写信都能猜到?"
"不是猜到。是他只能这么写。"晏清说,"他要面子,又不能动真格,就只能用嘴硬来补。"
高长恭把碗放下,日光在他瞳仁里碎成一片金褐色的细点:"那你觉得,他会要什么?"
"他要高湛低头。"晏清说,"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他刚稳住朝局,需要一桩'外交上的胜利'来给自己的位置正名。只要高湛在回书里软一分,他就能在长安朝堂上说'北齐畏我大周'。"
"那咱们怎么回?"
"不回软。"晏清说,"但也别回硬。回一封不卑不亢的,说'边境之事,各有立场,愿与贵朝协商解决'——不给面子,也不撕破脸。宇文邕拿到了可以交差的台阶,自然就撤了。"
高长恭想了一会儿:"这句'协商解决'——是你早就想好的,还是刚才现想的?"
"在军营那回听你跟校尉说话就想好了。"晏清低下头继续喝汤,"当时没说,因为时机没到。"
高长恭没有追问"为什么现在时机就到了"。他只是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汤喝完,然后把碗叠在晏清的碗上面,两空碗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那天下午,晏清在槐树下坐了很久。他低头写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棵新栽的树。阳光把树影一寸一寸地挪过桌面,像一座极慢的日晷。他在笔记最后一行写道:"今日雨水,老槐移栽成活。另——他在我袖口留了一枚虎口茧印,至今未洗。此行为无战略价值,但我决定保留。"他合上本子。槐树的新叶还没有发出来,但枝梢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干枯了,在风里微微弹动,像是已经在新土里开始慢慢伸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