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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标记
高长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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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长恭的"毛病"是在年后慢慢显露出来的。
起初晏清没太在意,以为只是宗室子弟从小养成的"领地意识"——高长恭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尤其不喜欢别人碰他放在府里的东西。晏清的书案、茶碗、常坐的那把椅子,只要晏清用过、坐过,别人再靠近时,高长恭就会用一种很淡的、不经意的目光扫过去,那人便自己退开了。晏清以为是身份使然,堂堂王爷在府中有无形威压,正常。
直到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
那天斛律光的长子斛律武都到了邺城。年轻人二十一岁,生得高大英武,眉眼像极了他父亲,说话倒是比斛律光活泛许多。他带着几坛北境的酒来拜会高长恭,进门时正赶上晏清从偏厅出来,两人在廊下迎面碰了个正着。斛律武都看了晏清一眼,脚步顿住了。他直直地看了好几息才想起来拱手:"你是?"
"晏清。府中参事。"
"你就是晏清?"斛律武都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我爹回来说过你,说他这辈子见过的道士里,你长得最好看。我原以为他夸张了——"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高长恭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走到晏清身边站定,只比晏清往前多出半个身位,刚好能挡住斛律武都的视线。"武都,进来说话。"高长恭的声音很平,像平时吩咐下人备茶一样。
斛律武都看了一眼他那半个身位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晏清,忽然笑了一声:"殿下,你这府上的门客,门槛够高的。"高长恭没有接话,侧身让开门口,示意他进去。晏清落后半步跟在后面,经过高长恭身边时,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走我后面。"
晏清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廊下狭窄。
第二天他陪高长恭去城外军营巡视,有个校尉来汇报军备。校尉站在晏清面前,一五一十地说着粮草数目,说到一半时高长恭忽然开口:"你往后退两步。"校尉愣住,低头看自己站的位置——离晏清大约五尺远,算不上近。但他什么也没敢问,立刻往后退了三步。
晏清这才觉得不对劲。回府的马车上,他侧过头看高长恭:"你今天在营里,让那个校尉退后几步,他得罪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高长恭看着车帘外面掠过的街景,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片明净:"他站得太近了。"
"五尺也算近?"
"算。"
晏清靠回车壁,手指搭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开始在脑海里翻那些高家病史的记录:高洋的暴力、高湛的荒淫、高演的执拗——每个高家人都有自己的"病灶",表现形式不同,但根源是同一份扭曲的血脉。那高长恭呢?史书上说他"温良敦厚",但他从没写过高长恭有没有"病"。如果有,表现形式是什么?
那天晚上晏清回了自己屋里,把高长恭这段时间所有"反常"行为列了一个表:不让别人碰他坐过的椅子、不让别人站他太近、那句"走我后面"、回绝斛律武都邀他"去别府坐坐"时那句"他不去"。每一条单独看都合理,但放在一起——像一个人在无声地画一条线。线外的人可以走动,线内只有他一个。
晏清看着那张列表,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他的线,画得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深。"他想了想,又补了一行:"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倾向。知道了可能会慌。"然后他搁下笔,吹了灯。黑暗中他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高长恭在巡夜。脚步声走到他窗外时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第二日,二月十五,阳光和暖。高长恭请了几位年轻的文官来府中饮茶,算是年后的小聚。晏清按例在后院整理情报,没去前厅。但前厅的谈话声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说北周的局势、说开春的农桑、说今年正月那几场雪太大了会不会淹了麦苗。
晏清听着听着,听见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殿下,听说您府上那位参事,原是西郊三清观的道士?不知可方便一见?我们几个对他的'印鉴辨伪'之法颇有兴趣,想当面讨教一二。"沉默了一息。
晏清能想象出高长恭的表情——端着茶碗,目光很淡,嘴角微微合着。"他今日有事。""那改日……""他不太见外人。"席间安静了一瞬。有人打圆场:"殿下对门客保护得紧,倒是个好东家。"高长恭没有接话。晏清在廊下听见他换了一个话题:"今春雨水多,沿河诸郡的堤防要提前加固……"
那几句话被风送到晏清耳朵里,字字清晰。他放下手中的笔,靠着椅背,看着屋顶的横梁。不太见外人。他想起自己搬进来之后,高长恭府上所有人的步态都变了——以前他们在这座府里走路很随意,后来每次路过晏清那间偏厅,脚步都会压低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原以为是高长恭吩咐的,现在看来,也许他根本没吩咐过。也许那些人只是感觉到了:这座府里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内是一方被另一个人小心围起来的、不想让外人踏入的角落。晏清重新拿起笔。他在纸上写了一句话:"他的占有,不是命令式的,是无声的围合。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那天傍晚,赵先生从并州回来,在书房与高长恭商谈北周边境最新动向。谈完公事,赵先生多留了片刻。晏清端着一碗热汤往书房走,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赵先生的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殿下,和士开的人仍在查晏清先生的底细。虽然在三清观那几年查不到什么异常,但这个人已经被盯上了。"
笔尖顿住的声音。"他会有危险吗?"高长恭想到这个可能,心里不由得一紧。
和士开表面上按兵不动,一旦找到机会,他就会有麻烦。
赵先生看着高长恭的脸色慎重,轻声道,“不如给他配两个府卫,暗中保他平安。另外,您在外人面前可以稍微与他保持些距离,这样别人看了也摸不准他在您这里到底有多重要。"
沉默。晏清站在门外,手指隔着粗瓷碗壁感受汤的温度,那只碗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高长恭的声音响起来:"你说得有道理,把玄、赭派给他。但——"他停住了。赵先生等了一会儿:"殿下?""但他住在我府上,我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出入随我左右,我会保护好他。"
赵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您有没有想过,您对他的在意,可能。。。""想过。"高长恭说,"所以我会给他配最好的护卫。但我不会让他离远半步——他是人,不是树,我挪不了他,我就站在他身边。"
"那如果和士开的人真动手了——"
"那就让他们先动我。"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晏清站在门外,那碗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温温湿湿的。"赵先生。"高长恭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问你一件事。你说一个人——你明知道他在你面前才最安全,但你若是太明显了,又会把他架到火上——你怎么选?"
赵先生沉默了很久,声音里多了些暖意:"臣,明白了……。"晏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端着那碗汤,转身走了。
人活一世,多少误会源于不知道被人在意着,知道被在意着,才有共同承担风雨的力量。
那天午后,晏清屋里多了两个不起眼的府卫,但晏清注意到他们腰间的刀鞘比寻常护卫的要薄——拔刀更快的那种。
第二天清晨,晏清推开书房的门,把一张对折的纸放在高长恭面前。高长恭正在看一份河工的文牒,放下笔展开那张纸。纸上只有两行,是晏清的笔迹:"护卫我收下了,你推我半步,我退后一步。但退到一丈之外的时候,我会自己走回来的。"
高长恭看完,把纸收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个位置。然后他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晏清:"一丈之外,不许走。" "好。"
"晏清。" "嗯?" "我说'不许走',是认真的。" 晏清站在晨光里,日光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暖色的边:"我知道。所以我写'会走回来'。"
高长恭低下头继续看文牒,但晏清看见他低头那一瞬,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在笔记上加了一句:"他给我配了快刀护卫。安全是第一层。他藏在这层后面的心思,埋在第二层。第一层要紧,第二层——他以为我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