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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使节
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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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七,北周的使节果然来了。
三辆黑漆马车从邺城东门驶入,车帘低垂,每辆车旁各有四骑护卫,马具上铸着北周军中的兽纹铁饰。使节本人姓杜,官拜北周礼部侍郎,四十来岁,面白长须,穿一身墨绿锦袍,进城时目光不斜不视,像是笃定自己不会被这座城的任何一个角落打动。他被安排在邺城东街的驿馆中,次日入宫递交国书。
高长恭在使节入城的当日下午便得到了消息。他走进偏厅把文书递到晏清面前时,神情比往常紧了一分:"来了。和士开的人亲自去驿馆'照应'的。"
"这么快?"晏清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他怕使节私下接触咱们。"
"你猜他会在国书里写什么?"
"高湛的身体撑得住他硬气一回——但和士开会从中截改文书的措辞。你看着吧,递到高湛手里的那份国书,会比原文软两分。和士开想让北周觉得北齐好欺负,方便他日后投靠。"
高长恭皱了一下眉:"他一个北齐的臣子,投靠北周做什么?"
"北周赢了,他想做从龙之臣。北齐输了,他换了主子照样当官。"晏清把文书放下,"对于他这种人,朝廷换谁坐都一样,只要他坐得位置安稳。"
高长恭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窗外的日光把他低垂的眼睫影子投在桌面上,那排细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动了一下。"那咱们怎么做?"
"等到国书递进去之后,你去找一趟斛律光。让他安排几个在城防上的旧部,在北周使节回程的路上'护送'一段——不必动手,但要让使节觉得,咱们北齐对他的来去是盯着的。"
"给他压力。"
"对。你越盯他,他回去的国书里就越会写'北齐边防严密,不宜轻动'——这样宇文邕就会更谨慎。你吓到使节,就等于吓到长安的皇帝。"
高长恭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一条军令。但他在转身离开之前,忽然又停住,侧过头看了晏清一眼:"你明日要不要跟我一起入宫?"
"什么身份?"
"参事。"
"和士开在宫里,他会盯着你身边的人。"
"盯就盯。"高长恭说,"你迟早要露面。早露面,他早习惯你的存在,反而比藏到最后一刻更不容易被当作'奇兵'。"晏清想了一会儿,点头:"好,那明日我跟你去。"
第二日清晨,邺城天色未亮透的时候,晏清换上了一件竹青色圆领袍——不是道袍,是正经的参事装束。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了,脸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干净净的,站在晨光里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白梅。高长恭出门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模样,原地站了一息。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了一步,伸手替他把腰间垂下来的一截玉佩穗子重新理齐了。"走了。"
"嗯。"
两人并肩上马车,一路无话,但车厢里的空间不知为何比平时窄了一些。宫城大门在晨光里缓缓打开,他们进去的时候,恰好与和士开的轿子迎面碰上。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和士开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他的目光越过高长恭,直直落在晏清脸上——看了两息,然后笑了一下,朝高长恭点了点头,轿子便继续往前抬走了。
晏清低声说:"他认出我了。"
高长恭和对上宴清的眼睛,认真道,"我会保护好你。"
朝会上,北周的国书被当众宣读。措辞果然比预想中硬——倒不是说了什么狠话,而是通篇不提"协商""共议"之类的软词,只用"望尔等审时度势"收尾,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
满殿安静。高湛坐在御座上,面颊比年前又塌陷了一些,手指搭在扶手上微微发颤。他听完国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众卿以为,当如何回书?"
和士开出列:"陛下,北周此次遣使而来,虽言辞强硬,但毕竟未动刀兵。臣以为,不妨以柔对刚,回书措辞稍缓,以示我大齐宽仁之心。"
高长恭也出列了,没看和士开:"陛下,臣以为不可。北周使节入境以来,一路观我城池、探我虚实。若回书过软,便是告诉对方——北齐城池虽固,但底气不足。边境诸将三年苦守之功,将付之一炬。"朝臣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和士开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殿下,以硬对硬,若激怒北周举兵来犯,边境百姓遭殃,这个责任谁来担?"
"若以软对硬,让北周觉得北齐可欺,他日举兵而来的就不是三万人了,是十万人。"高长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到地上,砸出声响,"彼时边境百姓遭的殃,是今天的十倍。这个责任,谁来担?"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高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点上——高长恭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那个穿竹青色圆领袍的年轻参事。他的目光很平,没有迎上来,也没有避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截竹。
"……长恭身后那位,是你府上的参事?"高湛忽然开口。
"是。晏清。"
"他怎么看?"
晏清往前走了一步,在御座前不远不近的位置站住,躬身行礼,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回陛下,使节国书中有七处用典皆引自《左传》'睦邻'之章,而结尾却用《尚书》'威克厥爱'之语。前六章示好,末一句加压——说明北周此刻无意开战,只想借一封硬信换取谈判空间。若是真想兴兵,国书不会这般写法。陛下若回一封不卑不亢的文书,把'睦邻'二字还给他们,他们便有台阶可下。"
高湛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读过《左传》和《尚书》?"
"草民幼时随师父读过一些。"
"你师父是?"
"已故的三清观观主,无名之人。"
高湛没有再追问。他挥了挥手:"回书之事,容朕再思三日,退朝。"
散朝之后,晏清和高长恭并肩从大殿侧廊往外走。初春的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晏清的袖口吹得微微翻动。和士开的轿子从他们旁边经过,帘子掀开一条缝,里面传出一声轻笑:"长恭殿下,您这位参事,嘴皮子确实利索。但朝堂上,光嘴皮子利索是不够的。"高长恭脚步没停:"他嘴皮子利索之前,先动过脑子。和大人想必明白这两者的区别。"轿帘落下了。轿子沿着宫道拐了个弯,消失在朱红色的宫墙后面。
晏清在回府的马车上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你今天在殿上说的那句话,'若是真想兴兵,国书不会这般写法'——是真的从国书里看出来的?"高长恭问。
"嗯。用典前后矛盾,是写书的人自己也没拿定主意。"
"你怎么就能一眼看出来?"
晏清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你猜我小时候被师父罚抄过多少遍《左传》。"
"你师父不是无名之人吗?"
"是无名之人。但他抄书抄得多。他留下的经卷里,《左传》上有三百多条批注。"
高长恭靠回车壁,侧过头看他。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天光,落在晏清的眉骨上。"你真的是二十二岁吗?"他轻声问。
"你猜。"
高长恭没有猜。他伸出手,把晏清肩上那根不知何时落的碎发拈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吹掉了。马车继续走。车外的邺城正沐浴在二月末的日头里,街边的柳树冒了第一层嫩芽,远远看去像一层薄薄的绿雾,浮在灰褐色的枝梢上。
那天傍晚,晏清在笔记里写:"今日首次以参事身份入朝。高湛见了我。和士开见了我。他们都知道我站在长恭身后了。这是第一步。"他搁下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日他在马车里拈掉我肩上的一根碎发。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没发生过。但我记住了。"窗外的老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枝梢。他望过去,发现其中一根细枝上,冒出了一个极小的、嫩绿色的芽点。他弯了一下嘴角,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