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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居
小年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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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之后,邺城的雪停了三天,第四天又下了起来。高长恭府上那间客房就这么成了晏清的半永久住处——他的东西不多,一卷铺盖、两只旧木箱、半箱经卷和堪舆图,搬过来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搬完之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这间客房比三清观少了点什么。
后来他发现了:是那棵老槐树。府里没有老槐,只有墙角一株光秃秃的石榴,枝桠上还挂着两颗冻得发黑的干果。他站在石榴树下看了一会儿,进屋了。
当晚高长恭路过他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你那个观里的老槐,要不要挖过来?"
"太折腾了,大树挪了就不容易活。"
"来年春天再挪嘛。"
晏清从灯下抬起头来:"殿下,你一个宗室王爷,替门客操心一棵树的死活——说出去别人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高长恭靠在门框上,"那棵树在观里长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师父说他在的时候就在了,那至少三四十年。"
"那它该换个地方长长了。老在一个地方待着,养分都不够了,也许挪了地方反而能长得更好。"高长恭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在廊下渐远,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晏清在灯下坐着,手里捏着笔,看着门框的方向。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他今日说,把观里的老槐挖过来。"写完之后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那页纸折起来,没有放进笔记本,而是收进了袖中——和那些"芫荽已挑""记住了"放在一起。
腊月二十九,府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晏清正在偏厅整理年前最后一批情报,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斛律光那副被风沙磨过的粗嗓门:"高长恭,你给老子出来。"晏清放下笔走到窗边,看见斛律光穿着一身半旧的便袍站在院子里,靴子上沾着泥水——显然是从城外一路骑马赶来的。他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什么。
高长恭从书房走出来,看见斛律光这副阵仗:"斛律将军,过年还差两天——"
"过什么年。"斛律光把布袋往他怀里一塞,"上回你那个道士说的事,我办成了。我儿子下月入京,驻守邺城北营,明面上是'代父守京',实际上按你说的——人质。和士开的人今天上午在城门口看见我儿子入城的文书,脸都绿了。"他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偏厅窗后的晏清,抬手一指:"还有你。你给老子出来。"
晏清从屋里走到廊下,斛律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遍:"你住这儿了?"
"暂住。"
"姓高的给你开俸禄了?"
"没开。"
"那你图什么?"
晏清想了想:"图他的冬笋汤。"
斛律光噎了一下,转头看高长恭。高长恭面无表情地抱着那只布袋,耳尖微红,低了低眉。
斛律光摇了摇头,把布袋口拉开,露出里面一小坛酒:"边关带来的。埋了三年。算谢你上回说的那番话。"他把酒坛往晏清怀里一塞:"别现在喝。等开春打完仗再开。"
晏清抱着酒坛低头闻了一下,泥封没开,已经透出很淡的粮香:"什么仗?"
斛律光看了高长恭一眼,神色沉下来:"北周那边有动静了。斥候报说宇文邕正在调兵往东集结,虽然人数不多,但方向冲着咱们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到的军报。"斛律光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和士开的人压着没往上递,是我在兵部的旧部抄了一份送出来的。这消息要是等到年后才报上来,咱们就少了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高长恭在他对面坐下:"宇文邕现在动兵,他能凑多少人?"
"明面上说三万,实际打起来能凑到五万。"斛律光屈起手指在石桌上叩了两下,"他现在刚杀完宇文护,朝中未稳,不敢倾国来犯。这次多半是试探,看看咱们北齐的反应。要是咱们慌,他明年就动大的。"
晏清把酒坛放在廊下,走到石桌旁边站着。他没有坐下,但斛律光和高长恭都自然地留出了一个位置,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有人站着。"试探的话,"晏清开口,"咱们就得让他觉得'试探无效'。"
"怎么个无效法?"斛律光抬眼看他。
"将军在北境驻防多年,最擅长的是什么?"
"防守。"
"那就防给他看。"晏清说,"不跟他打野战,不追他的骑兵,不贪他的诱饵。他在边境上晃三个月,什么都捞不着,自然就退了。他一退,咱们就在朝上放话——'北周怯战,不敢越境'——这话传到宇文邕耳朵里,他会觉得被看轻了,但他又知道咱们不怕他,反而会更谨慎。"
斛律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高长恭:"你这道士从哪儿捡来的?"
"他捡的我。"高长恭说。
斛律光又看了晏清一眼。冬天的日头照在院子里,清清淡淡的,把晏清那张过分年轻好看的脸照得如同一幅浅墨淡彩的画。"你今年多大?"斛律光问。
"二十二。"
"你二十二,说出的话像三十二的人。"
晏清没有接话。他弯下腰,把廊下那坛酒往里挪了挪,避开了风口:"将军,这酒埋了三年,再等一季,开春喝刚好。"
斛律光看着他挪酒坛的动作——小心、仔细、像是怕磕了碰了——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行了。话带到了,酒也给了,我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高长恭一眼:"殿下,你府上这个门客,可得自己看好了。别人看见了,也会想要的。"
高长恭坐在石凳上,日光落了他满身,表情很淡:"别人要不起。"
斛律光大笑,推门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雪又落了,细细碎碎的,在日光里像一片飘散的金粉。高长恭还坐在石凳上,晏清站到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雪落进院子里那只空空的水缸。
"你刚才说。"晏清开口,"'别人要不起'。"
"嗯。"
"什么意思?"
高长恭抬头看他。日光从雪后的云层里透出来,不算刺眼,但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意思是,"他说,"我用过了,顺手了,不想换了。"
晏清低头看着他的头顶。高长恭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有鬓边有一小缕被风吹散了,搭在耳廓上。"……你这说法,像在说一把趁手的刀。"
高长恭偏了一下头,额前那缕碎发晃动了一下:"你不是刀。你是——算了,不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雪,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晏清的声音:"是什么?"高长恭没有停下。但他的声音从廊下传回来,被风削成几个薄薄的音节:"——是那棵老槐。挪到哪儿都能活,但我就想让它长在我院子里。"脚步声拐过廊角,远了。
晏清站在院子里,雪落在他肩上,他忘了拍。过了很久他才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只水缸——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隐隐约约映着一小片天空。他蹲下来,用指尖戳了一下那层冰。冰面碎开,露出底下的水,水里映出他自己年轻而清俊的脸,还有身后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
"……老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收拾自己那堆经卷的时候,在高长恭送的那卷《道德经》里发现了一页夹纸——不是他原来的。纸上写着:"老槐我找人看过了。移栽选在雨水前后最好,根须要带足土。届时我来挖,你不必动手。"
晏清对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柔润,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他把那页纸也收进了袖中,与之前那些薄薄的字条放在一起。袖口已经有点鼓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不能再收了。再收就装不下了。"但他的手没有把那些纸掏出来。窗外雪还在下。邺城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远处更漏的水声,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慢慢地数时间。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慢慢写:"今日斛律光来访,带来北周边境异动的军报。初步判断为试探性进攻,建议以防守应对。另:他说我是一棵老槐,想让它长在自己院子里。此喻源于他上次见我观中那棵枯槐。此人记录情感的方式偏好使用植物意象,需持续观察。备注——'持续观察'四个字,我在写下时停顿了三次。第三次停顿的原因是,那个比喻让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忘了拍掉肩上的雪。"他合上本子,吹了灯。窗外月光照在廊下的酒坛上,泥封上映着一小片莹白的光。那坛酒还要等一个春天才能开。酒香还在沉默的泥壳里慢慢酿着,像很多还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