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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青梅（三） 她对鬼是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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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敲响了三声，轻轻浅浅，只比猫踩瓦片响一点。
周然钻出被窝，被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打开半扇窗户。
昏暗的月色下，宋文卿瑟缩成一小团，借着窗缝跃进房内。
周然睡意犹存，拉开棉衣想把宋文卿裹进来，然而刚碰到她的皮肤，就激起她“嘶嘶”的吸气声。
拉开台灯，她彻底清醒了。
秋末冬初，宋文卿只穿着件单衣，冻得脸上毫无血色，然而胳膊上有浓郁到要流下来的青紫淤痕，还有剐蹭出的破皮血痕，沁着细小的血珠。
整个人像泼了水的雪块，虚弱到马上就融化了。
“你……”周然很久没见宋文卿身上这么惨烈的伤口了，拉开书柜抽屉，摸出伤药，“你妈妈又喝这么多？”
宋文卿“唔”了声，显然已经累极。
几年下来，她不再跟刚开始一样拘谨，脱了粘灰的睡裤，就缩进周然体温焐热的被子，露着一双手臂，方便周然就着灯光上药包扎。
十岁出头的小孩，能包成什么样子呢？
但一个乐意包，一个乐意被包，就这样胡乱地继续了下去。
破皮和淤青一起包进来，包出两条简易版木乃伊手臂，周然满意了，小心翼翼摆好她的胳膊，躺在宋文卿空出的一侧，但睡意荡然无存，于是摸过桌面上的一摊花绳，织起手链来。
这是近日在学校里流行开的游戏，几根粗糙的绳子，绕着编绳盘上下左右盘绕，就能制作出编织精美的绳子手圈。她下了不小的功夫，已经绕出粗粗的半条雏形。
她的胳膊肘在半空飞舞，影子落在粉墙上忽大忽小，宋文卿闭着眼都感到眼皮上光影缭乱，于是睁开眼睛，幽幽地盯着她的动作，开口道：“黄色不好看。”
周然满不在乎：“蔡小雅要黄色。”
蔡小雅是她的新同桌。宋文卿憋了半天，提醒她：“上周三我在老师办公室，她和老师说你抄作业。”
“什么！？她说的？！”周然差点拍床而起，想想又趴下了，“上周三我确实抄了。”
难得年级统一做的试卷，抄的宋文卿的。
做错了事情被罚很正常，不能怪别人捅破了纸。
见她又开始笨拙地翻飞手指，宋文卿不满道：“好晚，睡觉吧。”
“不行！我寒假前要学会这个，这个练手的，肯定难看，给蔡小雅。后面给你编一个最漂亮的，红色带小珠子……”周然陷入了畅想，好看的小珠子戴在宋文卿好看的手腕上，让所有人都惊艳，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
但吵到宋文卿是不太好，她想了想，按电视剧的做派，亲了宋文卿额头一口，“你睡吧睡吧，我偷偷练。”
台灯扭过去，聚光灯般对准周然翩飞的几根手指，像八音盒上不住旋转的芭蕾舞者。
宋文卿凝望着这方小小的舞台，知道她是唯一见证了这一切的观众。周然的热意贴着皮肤，疼痛越飘越远，她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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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然被闹钟声吵醒，下意识伸出胳膊摸向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摸到。
宋文卿经常晚上溜来和她一起睡，早上在大人能发现前偷偷溜走，她以为今天又是如此，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发现客厅一片凌乱，锅碗瓢盆洒满地板。
以往已经去上班的周爸还在家里，安慰着沙发上眼圈泛红的周妈。
“……我对她那么好！仁至义尽了！”周妈语带泣音，瞄到周然，压抑着语气，命令她道，“以后，不许再带宋文卿回家。”
周然睁大眼睛：“为什么？”
周妈扭过头去，沉下声音：“没有为什么！你记住没有？”
周然不敢跟这时候的周妈顶嘴，但也不想答应，跺了跺脚，憋着气回到了自己房间。
被周爸拎去上学的路上，她才了解了事情原委。
凌晨宋文卿的妈妈气势汹汹来拍门，要周妈交出孩子，不然报警。她处在喝了酒后亢奋暴躁的状态，一点道理也听不进，以往和周妈拉近的那点亲近关系荡然无存。
除了偶尔宋文卿晚饭后留宿周家，周妈这些年还没有撞见过宋文卿晚上来悄悄过夜，完全不明所以，被失却控制的宋文卿妈妈打得当头一棒，争吵中连带桌上的东西全都鸡飞蛋打。
吵到关键处，宋文卿从周然的卧室里走出来，喝住了发狂的母亲，跟她离去了。
“你们不用太自责。你妈妈这次真伤心了，她以为和宋阿姨是朋友，才会生这么大气。”周爸安慰周然道，“等她气消，宋文卿回来，你们还是好好的。大人的问题，不会牵扯到小朋友。”
周然还是闷闷不乐。
等到了学校，跑到宋文卿的班级一看，发现她请了假，更郁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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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郁闷就是许多天。期间宋文卿始终消失不见。周然担心了许久，毕竟宋文卿走之前刚被她妈妈打过，会不会就被打死了？她会不会在电视新闻上看到宋文卿？万一宋文卿死掉了，能不能变成鬼回来？
她对鬼是否存在半信半疑，宋文卿还是活着比较好。
直到又一年过去，寒假结束了，开学后好几天，她才再见到宋文卿。
放学后，学校的人走得稀稀拉拉。寒冬仍剩下星点尾声，天色透着淡淡的黛青。宋文卿穿了件半新的白羽绒服，靠在大门外，鲜亮得很突出，周然远远就看到了她，但没有认出来。
走到她跟前，周然才惊呼一声，抑制不住激动，兴高采烈地圈住她转了几圈。
她转圈的功夫，走在她后面的蔡小雅路过二人，抬手挥了挥，闪过不见了。
转完圈，周然才后知后觉感到一些疏离。
也许是天气更冷了的缘故，比起分别之前，宋文卿身周的气息都沉了些许，像水雾凝结成扎人的霜层。
疏离没关系，多扯几句话就好了。周然拉住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牵着向回家的路走，问东问西，想知道她这些日子到底去做些什么，怎么白天没来上学，晚上突然出现在校门口云云。
口袋暖融融的，周然腕上手绳垂下的穗子扫着宋文卿的手背，传来轻微的痒意。
宋文卿非常清楚，周然自己的水平编不出这么漂亮的形状。
接连几个问题没得到回复，周然也沉默下来，想宋文卿可能受大创伤，刺激傻了，不禁有些心疼，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夜灯下的积雪闪着莹莹微光，像柔软的白毯覆盖了灰暗阴沉的小径，踩上去咯吱作响，让别的声音都逐渐远去，几不可闻。
宋文卿终于开口：“我没有爸爸了。”
这句话在周然脑子里七拐八拐，拐到一个奇怪的生物认知上：“Alpha很容易死吗？”
宋文卿轻笑了声：“没有死。他和别人结婚了，一个Omega。妈妈带我想……说服他，但他们已经做完标记。她不准我再叫他爸爸。”
小学还没有生理课，周然对ABO性别的东西一知半解，只从些幼稚的漫画书上看到过一些相关的故事，英俊强健的Alpha咬一口温柔美丽的Omega后脖子，就成了永久定格的完美结局。
作为一个自我认知是Beta并引以为傲的小孩，她非常不解，借机问道：“不能抹除吗？”
“不能。腺体标记是永久性的，一辈子，直到死，才能消失。而且AO标记有成瘾性。信息素的链接会控制大脑，控制感情，两个人再无法分开。”宋文卿说，“我妈妈绝望了。他们的感情无法抵御信息素吸引。她是个Beta，她无法挽回一个标记了Omega的Alpha，以后我对她不再有价值。”
最后一句话听得周然心被揪起来一样，掌心蹭蹭宋文卿的掌心。
走到巷子尾宋文卿的家。往常这栋黑沉沉的房子只有宋文卿和宋阿姨在，阴森寂静，仿佛能吞没所有声音。偶尔宋文卿爸爸说要来探望她们，房子就会灯火通明好几天。这种承诺往往也是落空，包含希望的灯火最终就会寂寞地熄灭。
今天房子少见地明朗如昼，人声鼎沸，院子外七扭八歪停了好几辆车。
宋文卿说：“她找到了新的爱好，麻将扑克。”
房子里吵吵嚷嚷，她们躲在外面的阴影下。进入朝西巷后周然就警觉了一些，担心周妈在哪里看到她们的踪迹。她说不准周妈会有什么反应。
待了一会，时间不能耽搁再久了，周然必须要回家，不得已松开宋文卿的手，想要说再见。
宋文卿反手一捞，勾住了她腕上的手绳：“我的呢？”
这手绳是蔡小雅今天才套上的。宋文卿走后周然对编绳就失去了兴趣，半成品随便塞进铅笔盒就罢了。寒假除了赶作业完全没动笔盒，直到今天才完整掀开，蔡小雅一个课间给自己编完了那条黄色的，又一个课间给她编了条，顺势就套上了手腕。
宋文卿一提醒，周然想起原本计划的那条漂亮手绳，来了精神：“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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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周然慌慌张张，踩着第一节课上课铃冲进教室，偷偷摸摸补了半节课作业，下课还被老师扣下训话。
连连小鸡啄米式点头，终于得了自由，还有两分钟上课。周然分秒必争地跑到宋文卿的班级，啪地把手链甩到宋文卿桌面，又唰地滑走了。
鲜红的手绳做工粗糙无比，但串了亮闪闪的塑料珠子，还黏上了数颗水钻。宋文卿戴上手腕，观察许久，才想到在周然最宝贝的一条连衣裙上见过这些串珠。
裙子一年到头不舍得穿几次，拆起来倒是心狠手辣。这比蔡小雅的普通黄绳要用料足多了。
她满意地把手绳塞进校服袖子，端端正正坐着听完一节课。下课后再撩起袖子，水钻已经消失了十之八九，散乱地黏在校服内衬；串珠倒是整整齐齐没掉，但等她站起身来，米粒大小的珠子如水倾斜一地，稀里哗啦滚到四面八方。
宋文卿：“……”
很好，至少能确定，肯定是她自己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