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青梅（二） 深夜，高烧 ...
-
那之后，周然经常在小池塘边碰到发呆的宋文卿，有早有晚，跟雕像一样刷新在大石头根下。但她始终没见过宋文卿的妈妈。
宋文卿家住在巷子尽头一栋破落已久的老宅，周围树木蓊郁，遮光蔽日，一点人声皆无。原先住在那里的是位老得不能动的老太太，院子周围都是苦涩的中药味，周然从来未曾涉足。现在宋文卿跟着妈妈搬来，中药味没有了，但阴森气息盘旋不去。
宋文卿出现的时候，周然会陪她蹲一下午，慢慢从巷子口遛达到巷子尾，看她像只小心翼翼的白猫一样，没入房子的阴影中去，自己再三步并作两步从巷尾跳回巷口自己家。
宋文卿的妈妈在大人间不太受欢迎，周妈并不支持她跟宋文卿混到一起。但回家后周然说起宋文卿身上的伤，周妈也就对她们整天玩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看到宋文卿，还会把她留下来吃几顿饭。
整个暑假，宋文卿像个孤魂一样飘来飘去，衣服越来越旧。直到天气凉下来，她还是久久穿着那条吊带的连衣裙，肌肤下的骨头像是随时能戳出来。
开学后，周然白天要上学，晚上要写很久的作业，周末写更多的作业，还有别的小伙伴约着到处跑，没什么时间去小树林蹲着，很快就把宋文卿抛之脑后。
直到秋意渐浓，第一波寒潮来袭，周然发起了高烧。
去医院的路上，她强烈要求：“妈妈，你背我……背我！”
深夜，高烧，奔赴医院，多完美的作文素材！
周妈敲了下她脑袋，让周爸抱她去病房，自己缴费办手续。
儿科分诊台旁吵吵嚷嚷，许多人围着看热闹。周妈路过扒拉两眼，人群中心的女人对着医生叫道：“……对腺体有害！你凭什么害人？”
“你孩子在发烧！”医生束手无策，“八岁小孩，腺体未发育，没有影响的。再说，你是Beta，孩子分化成AO的概率非常低。”
女人喊道：“怎么分化不了？她爸爸是Alpha！”
讲不了道理，医生认栽道：“孩子父亲呢？我跟他谈。”
女人的气焰黯了一瞬，转移话题到药物使用上，又跟医生吵了起来。
虽然法律上保障各性别婚姻，但AO的生理标记关系无法解除，故而AO婚恋始终才是主流，AB、BO的悲剧性情感纠葛屡见不鲜。
周妈挤过人群，回到病房，一边应对着周然烧糊涂中的喃喃乱语，一边随手拉开病床边的分隔帘。
帘子拉开，另一侧静若无人的病床上，宋文卿裹在医院的薄被里，烧得两颊通红，两眼望着虚空。
听到声音，盛着水光的眼珠一转，落到周妈脸上。
“妈妈！明天请假吗？不用上学了吧？”周然一嗓子扔过来，“我要吃薯条，喝可乐！”
周妈拉上帘子：“我看你像可乐。”
-
第二天，周然在呛鼻子的消毒水味里准确捕捉到饭菜香味，从睡梦中醒来。
周妈一层层打开宝塔似的保温盒，占满了床头柜，掏出三双筷子。
周然奇怪道：“爸爸去上班了。”
周妈不置可否，拉开旁边的帘子，另一侧的病床上，宋文卿纸片人似的贴在床上，盯着自己的输液管。
周然眨眨眼，认出这是见过的小伙伴，兴奋道：“嘿！宋文卿！”
“你妈妈在家给你收拾些衣服，等下过来。”周妈调整了下宋文卿的吊瓶，方便她在这侧活动，“昨天晚上你都听见了吧？来吃饭。”
宋文卿从嗓子里挤出沙哑的“谢谢阿姨”，费力挣扎着坐起来。
昏睡至今的周然疑惑道：“昨晚？昨晚什么？”
“昨晚你点的薯条。”
周妈推给她一小碗炒土豆丝。
“完全不一样！”
周然控诉无果，忿忿抓住筷子开吃。
生病并没什么胃口，但周妈吃得比她们还快，匆匆几口后就跑去接热水。趁此时机，周然放下饭碗，凑到宋文卿床边，问起昨晚的真相。
后来周然才知道，那一晚周妈罕见的没有袖手旁观，介入到了宋文卿妈妈和医生的纠缠当中，借街坊身份安抚医生拉走宋母，多少平息了事端。
宋文卿母亲对着周妈大倒苦水，关于那个远在天边的Alpha男人，关于宋文卿隐而未显的AO基因，关于她们搬来此地后独木难支的艰苦日子……总之承受了一番苦水的洗礼，周妈多少博得了宋文卿母亲的信任，得以作为热心街坊，为宋文卿提供一些照拂。
在当时，七岁的周然从八岁的宋文卿嘴里得到的，只是一句：“妈妈说，我可以和你们待在一起。”
这一待就是很久、很多次，周然家简直变成了宋文卿第二个家，但这时她们都还不知道。
周然云里雾里：“你要做我妹妹吗？”
宋文卿比她守规矩得多，嚼着食物时嘴巴闭得紧紧，绝不开口说话，错过了回话的时机。
于是周然替她拿了主意：“那你叫我姐姐！”
用姐姐的眼光去看别人，一下子变得很不一样。周然骤然感到肩上有了责任，打量了纸片似的宋文卿一圈，用长辈的口吻谴责道：“你太瘦了，要多吃饭！”
她抓起筷子，把盘子里剩下的鸡肉一块块拣进宋文卿碗里。
住院期间，喂宋文卿成了周然的一大爱好。饼干，橘子，牛奶，饭菜，但凡能进口的，她自己草草果腹，就把剩下的接连塞进宋文卿嘴巴，像往存钱罐里塞硬币一样，塞得越多越满意。
宋文卿并不抗拒，沉默地咀嚼消化，反正周然会随着她的咀嚼进度调整喂食速度。
她们两个年纪差不多，体型却差得不小，周妈乐见其成，每天都运来一堆零食，助力两个人的体重像天枰两端的砝码一样，由多的向轻的滑去。
出院的时候，成效显著，周然的肚腩小了一圈，宋文卿脸颊上多了层肉。
周妈办完两个孩子的出院手续，一手牵一个，走出医院大门。寒风迎面而来，周然的帽子早被周妈扣紧，只有脸颊和鼻头受了点凉。宋文卿的外套单薄无帽，周妈只能用自己的围巾包起她的头，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正要去赶公车，路旁“滴滴”两声，一辆大红色的汽车连响数声喇叭。
周然认不得汽车的牌子，感觉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车，不由得多看好几眼。
车窗滑下，涂着同样鲜红甲油的手伸出挥了挥，紧接着，女人笑眯眯地探头出来，波浪般的卷发簇拥着精致的脸。就周然小小的世界而言，这可以说是她见过最好看的阿姨了，比学校里的音乐老师都好看。
这人喊住目不斜视拉着孩子避开车的周妈：“周姐！是我呀！我来接孩子出院！”
周妈不得不停下脚步，女人下车来，两人开始寒暄。
周然和宋文卿耳语道：“你妈妈真好看，是明星吗？”
宋文卿被周妈放开手后，就缩在周然背后，没精打采地盯着地面：“不好看。”
周然后知后觉想起她身上的疤痕，握紧了她的手，悄悄道：“我家院子有个地方，可以爬上去，晚上我带你走一遍。以后你来找我，敲我的窗户，谁也不告诉。”
鲜红的小轿车带走了宋文卿，留下刺鼻的尾气。
公车摇摇晃晃，周然仰脸问：“妈妈，我们不能一直养她吗？”
周妈道：“不能。她有家。”
周然十分怅惘，忽然灵光一闪：“她可以跟我结婚！就能加入我们家了！”
周妈无语：“……你是Beta女孩，未来要找一个Beta男孩在一起，就像妈妈这样，找一个爸爸那样的人。”
那更愁了，虽然爸爸也很好，可是……
周然叹道：“爸爸再好看点就好了。”
周妈：“你再遇到宋文卿，可以带她回家吃饭。”
“那我可以不上学吗？”
“不行。学费已经交了。”
“可以不写作业吗？我放学去找她！”
“不行。不写作业老师会骂我。”周妈想了想，“等着吧，上学你也能找她。”
后来周然经常慨叹，她喜欢上宋文卿这件事，周妈不能怪她，毕竟两人本无缘，全靠妈支援。从七岁到十七岁，从校园到家里，宋文卿和她几乎没有分离过几次。比起她自己，她更熟悉宋文卿的样子，简直闭上眼都能画出她秀丽的眉眼。
这些相依相偎的亲密时光，都要感谢周妈在那几个月里孜孜不倦地登上宋家的门，不知道动了多久嘴皮子，终于说动了那个漂亮但失职的母亲，送宋文卿去当地的小学办了入学手续。
宋文卿她们是从别的城市搬来，加上搬来后荒废的这些时日，尽管她比周然大了一岁，还是和周然上了同一年级。并不在一个班。
周然很快就习惯下课铃响后，穿越人潮汹涌的走廊，趴到宋文卿的桌面和她说几句话，放学后再等着她一起走回家。
她延续了投喂宋文卿的爱好。往常走过校门口时那些诱人的辣条、糖果、炸串、小丸子，照买不误，但一大半都分给了宋文卿。
宋文卿性格好得很，不爱言语，但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就算作业不一样，周然问起来，她还是什么都知道。
考了几次试后，周妈简直把宋文卿当成了挂在嘴上的咒语，念叨来念叨去，每当周然不想写作业、不想去上学的时候，周妈就开始大念宋文卿这个宋文卿那个，激起周然脑袋上的隐性紧箍咒。
童年最苦的能是什么？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同一屋檐下近在眼前。
吃不离，穿不差，但就是没有人家的脑子。
“妈妈，你不能要求我，你跟爸爸谁聪明呢？”周然被催苦了，愁眉苦脸地拉着大人们一起下水，“宋文卿爸爸肯定很聪明啊！”
“不能再提她爸爸的事！”周妈敲了下她的脑袋，恐吓道，“尤其是当着宋文卿，知道吗？他是大坏蛋。”
还把她当小孩儿哄呢，周然噘着嘴应了。实际上她早揪着宋文卿问清楚了，她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