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青梅（一） “宋文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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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然一直深信，宋文卿是被她亲手抓到人生里来的，虽然起初她想抓的并不是她。
那是个太阳光浓到发白的盛夏午后，朝西巷的大人们昏昏欲睡，连手里的蒲扇都无精打采。
蝉鸣声声，鼓噪着怎么也睡不着的周然。
对七岁的小孩来说，在大好的白天被按在床上睡觉，实在是一种酷刑。
忽然，锯木头一样的蝉鸣中，掺进一声洪亮的鹅叫。
周然的眼皮刷地弹开，立刻跳下床，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冲到院子里。
大人还在睡觉，轻微的鼾声隔着门帘传来。
周然蹑手蹑脚，收敛动作，小心翼翼推着院子大门，推出容得下自己的小缝，吸气锁紧肚子，侧身向外挤。
“昂昂——”
又一声鹅叫，接着鸡群振翅，猫叫狗吠，一瞬间市集般热闹。
鼾声停了。
周然心悬在嗓子眼，还差三分之一个身体没挪出去，心急如焚中一个加速，小肚子拱到大门，门轴吱扭一声，屋子里瞬间爆发出周母怒气冲冲的叫声：“又去追鹅？！你给我——”
周然撒丫子跑出残影，脸上的婴儿肥几乎都要被甩到身后。
等停下来，粉色蝴蝶结拖鞋撸到了脚踝。
没关系，小路上酷热得土都发烫，人都猫在家躲阴凉，没人见到她丢脸。
也就是在这种人睡路空的时候，巷尾的邻居会放出自家大鹅，任其自在溜达。此鹅身材壮硕，体型与周然不分上下，很没素质，格外好斗，恶名远播。这短短的放养时刻，大鹅会沿着巷子见猫追猫，见狗斗狗，揍得一路生灵涂炭，然后大摇大摆到巷子外小树林里的水塘，惬意享受。
周然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跟巷子里的猫狗鸡鸭关系不错——单方面的。她早就看不惯这大鹅，一心为动物除害，追击大鹅两次，换来一次被鹅狂扇，一次被妈暴揍。
但她锄鹅之心未死，近日吃饭吃出了吞山纳海的气势，只为增长一些和鹅摔跤的资本，效果显著。现在她追着鹅的踪迹，信心倍增。
握拳挺胸走了几步，就撞上了正和黄狗缠斗的大鹅。
周然一声怒喝，加入战局给狗助阵。
单说狗和她，都不是鹅的对手，但双方团结协作，迸发出了不一般的威力，大鹅不堪其扰，昂昂暴鸣几声，脚蹼一滑，飞速逃了！
前所未有的胜利！
黄狗被铁链限制了攻击范围，周然孤身追击，心里有些惴惴，但机不可失，还是鼓起阵势追了上去。大鹅甩着脖子，奔赶向草木掩映、树荫遮蔽的小树林。
一旦进了水塘，那就彻底是它的天下了。周然加快脚步，跟着一猫腰，钻进了树林。
低矮的树枝啪啪打向裸露的四肢，尚且能含胸驼背来躲避。跑秃噜一只拖鞋的坏处就显现出来了，地上的野草碎石没有屏障，很快磨得脚掌发痛，她逐渐从健步如飞变成了一瘸一拐，一边护着头一边忍着痛，跟丢了大鹅好几次。
好不容易又一次在深绿泥褐中捕捉到一抹跳跃的浅白，周然立刻警惕起来，气不再大喘，脚痛也不顾了，护着头脸在大石头后悄悄爬去，一闪身翻过石头，拽住了池塘中大鹅洁白的长颈：“啊哈，抓到你了——！”
然而入手光滑，没有羽毛，竟然是人的小腿。
被抓住的人一惊，僵直在了水中。
周然也吓得一愣，不知如何反应。
两人半晌无话，面面相觑。
午后的阳光洒在池塘上，像满地的碎金箔。近岸边的乱石滩上积水浅浅，清澈见底。
陌生的小女孩看起来和周然差不多大，赤脚蹲在水里，上半身倾向水面，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看不真切。她穿了条缀了蕾丝的白裙，人比裙子还白，睁着黑眼珠定定地瞧人，简直没有活气。
但周然长到这么大，没看过鬼片没听过鬼故事，对恐惧的唯一理解是打针和被家人揍。尽管被盯得有点害怕，但应该是因为她自己把人家当鹅抓了，人家生气是应该的。只不过小女孩不骂人不还手，还蹲在那不动，周然摸不清她到底多生气，先辩白道：“你蹲这干嘛？我以为你是鹅呢！”
池塘中心传来一阵扑腾声，早就游到那里的大鹅拍翅膀嘲笑着愚蠢的人类。
周然松开女孩的小腿，从石头上爬到水里，发现这真是个福地，树荫影影绰绰，阳光半遮半掩，冷热刚好。更好的是，她们小身量一缩，有石头庇护，没什么人能看见。
“你眼光真好！”她两眼发光地打量完，并排蹲在女孩身边，“你在……洗衣服？”
女孩弓身近水面，为的是把裙子胸腹一块浸到水里，一手握着块肥皂碎屑，艰难地揉洗着。
周然跳下水时带起的水花溅到了她的裙摆上，她默默撤了两步，把裙摆掖得更紧，还是不说话，只是点头，继续垂头搓洗。
周然在家没干过这样的活，一下觉得自己矮人三分，凑过去：“给我一点好吗？我也要洗！”
女孩默默掰了一角肥皂给她。
周然尝试着抓起背心下摆，如何也不得力，直接脱掉，整件泡进水里打湿，胡乱搓洗。
她觉得这样洗可太对了，看女孩维持着那个费力的姿势，问：“你怎么不脱下来洗？”
女孩裙子的胸腹处蹭了一大块灰，裙摆还有一串泥点。她犹豫了一会，扒开头发，向周然露出后脖子。这裙子背后开的拉链直伸到肩胛骨，还有几根绑绳，一个人反手很难解开。
周然自告奋勇，伏上去帮她解开衣带，叫她抬手，褪下了那条裙子。
女孩的单薄的身体露出，后背、前胸和大腿，爬满了长蜈蚣似的青紫伤痕，配上过分白皙的皮肤，触目惊心。
周然见过最严重的伤就是摔跤蹭破皮，看到横七竖八的伤口，吓傻在原地，心想这可能比打一百次屁股还疼。
女孩避着她直愣愣的眼神，缩到一边，把衣服脏的地方浸到水里，搓洗起来。
“谁打你啊？你几个妈妈，几个爸爸？大人不管吗？疼吗？你要打幺，幺，呃……”脑子里一点数字没有，周然挠挠头，背心随手一团，追到女孩身后，探头探脑，“你家哪里啊？在这吗？谁欺负你，我告诉我妈妈，我妈妈打人屁股很厉害，帮你打跑坏人。”
女孩翘起眼睛看她，睫毛围着眼睛，像眼睛戴了两顶小王冠。
她说：“打不跑的……是我妈妈。”
声音低悄悄，像不愿被风偷听到。
妈妈对孩子痛下杀手，这对七岁的孩子来说很难消化。周然石化了半晌，脑子被搅成一团浆糊。
“你做了什么吗？”
女孩头埋进膝盖里去：“我不是Alpha……也不是Omega。”
虽然ABO分化是在青春期，但科技发展，早已有检测技术在分化前，甚至在孕期就检测出未来的性别发育。
周然的亲人都是普通Beta，她知道自己未来还会是个Beta。整个朝西巷，她就没见过Alpha和Omega的小孩——也有检测技术很贵的影响在，大家贫民百姓，没什么钱做提前检测。
幼儿园有小孩鬼叫什么长大要当最强的Alpha，周然烦他们烦得很，连带着对传闻中的Alpha不屑一顾：“那咋了？他们吵死了。”
“妈妈不喜欢Beta。”
“你妈妈是什么？”
“是女Beta。”
“女人，一定要自信、自爱。”周然学着周妈的口气，语重心长，“你妈妈不自信，是她的问题。跟你有什么关系？”
也许是被她严肃的模样唬住，女孩似乎若有所悟，又似乎更加糊涂，但反正她说出口的是：“……好像对噢。”
“如果她再打你，你来找我。我家住朝西巷1……呃，住朝西巷巷子口。很好找的，你就大叫一声‘周然’，我带你躲起来。”周然捂着嘴朝她耳边说悄悄话，“上次我在葛奶奶家鸡窝躲了三天多，我妈妈都没发现！”
实际上只躲了一天多，但她躲在鸡毛鸡屎里，理所当然觉得是三天。
女孩重复道：“周然？”
“就是我。”周然拍拍胸脯，“你叫什么？”
“宋文卿。”女孩细细声道，“文以载道的文，名公巨卿的卿。”
只有幼儿园文凭的周然懵了：“什么？”
宋文卿脸颊一红，瞥着水面，睫毛忽闪：“我也不懂。姥姥说的。”
“你……”周然想问你有姥姥，妈妈还打你，姥姥不管吗？然而身旁忽然一阵波纹荡漾，打碎在她脚踝。
一回头，大白鹅正迅速逃离现场，尾巴欢快地一扭一扭，嘴里叼着什么迎风飘拂的东西。
周然盯着空了的水边数秒，恍然大悟：“背心！背心！我的背心——！”
搞偷袭！什么素质！
她气得原地跳脚，脚下鹅卵石裹了滑腻的淤泥，没两下就把她放倒，结结实实摔坐在河滩上。
完蛋了。
拖鞋套到脚踝弄不下来，背心被邪恶黑心狡猾魔鬼鹅以不正当手段偷走，短裤又沾满了黑泥。
要不是她现在知道了鸡窝有多臭，一定要去再躲几天防止妈妈追杀。
宋文卿已经洗好了那块浅浅的灰，擦好大石头朝阳的一面，轻手轻脚摊开裙子，等它晾干。周然沉浸在对即将到来的灾难的想象中，沉痛地对她说：“宋文卿，下次你叫我，我只能变成鬼来见你了。”
宋文卿小惊失色：“我不想见鬼……你继续做人好不好？”
这件事情恐怕容不得她来决定，倘若她就这么裸奔上身回去，周妈冒的火估计堪比火山喷发。周然苦思冥想，离家出走的心都有了，还是没想到办法。
日头烘烤着白裙，湿冷的布料渐渐干爽。宋文卿说：“你先穿着我的衣服回家吧。”
周然睁圆了眼睛：“啥？那你呢？”
宋文卿摇摇头，缩在石头根，蹲成一朵小白蘑菇。
时间已经过去不少，车马行人的声音，像浮尘一般漫进小树林。周然做不到在可能撞到人的时候光膀子冲回家里，但也不想把她一个人孤零零丢下。左思右想，她起了念头：“你看过舞狮吗？”
宋文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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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妈午睡起来，没按原先想法洗衣服，因为等小兔崽子回来，必然又有新的脏衣服，不如等一等一齐洗晾。
邻里几个人凑在巷口阴凉下择菜，时不时有路过的街坊搭几句话，唠几句琐事。
“那边搬来个新女人，一个人，带个孩子。”旁边的人叽叽喳喳，“漂亮得很！也古怪得很！谁知道做些什么……诶哟！那是什么？”
逐渐昏黄的日光下，一团白东西时快时慢，越来越近。
周妈眯起眼睛，分辨出那是个小女孩，然而裙摆下蓬蓬的一团，分明有四条腿！
几个人心吓得陡跳，周妈身旁的阿婆翻兜找速效救心丸。周妈抄起菜篓子，浑身汗毛直竖，警惕地盯着那诡异的小孩。
小孩一张脸红得要滴血，遥遥望见她们，止步原地。裙摆里的东西拱了又拱，还是撼动不了她，于是探头一看。
周妈一下捕捉到了那熟悉的圆脸蛋子，醍醐灌顶，暴喝一声：“周然！滚出来！”
那一天，周然惨痛地以身体感受领悟到了数条人生教训：不能趁大人睡觉偷溜出门；不能追鹅；不能在外乱脱衣服；不能乱钻宋文卿裙子。当然，后来她都没怎么遵守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青梅（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