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寄给晚风》8点半

21、归途 从

　　从疗养院出来，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了长途汽车站。

　　回县城的班车还要等四十分钟，陆则衍在候车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捏在手里转了转，没有点燃。苏晚在他旁边坐下，也没有说话，陪着他一起看着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

　　过了好一会儿，陆则衍把那根没点的烟收回了烟盒里，开口说了一句：“你外婆的坟，在哪个方向？”

　　“在村东头的山坡上，面向着大青山。”苏晚说，“她生前说过，那个位置能看到整个村子，也能看到山外的路。”

　　陆则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班车来了，两人上车找了后排的双人座。车子发动后，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省城的楼房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偶尔出现的村落。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被镶上了一道金边，美得有些不真实。

　　苏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眼皮渐渐沉了下来。这两天她几乎没有合过眼，神经一直紧绷着，此刻所有的事情都暂时告一段落，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歪在了陆则衍的肩膀上。

　　陆则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沉睡的苏晚，她的睫毛在夕阳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平稳，眉心那道一直微微蹙着的纹路，此刻终于舒展开了。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一片宁静，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大巴车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驶着，像是一只缓慢归巢的鸟。

　　苏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外套。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发现车子已经快到县城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外套，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陆则衍。他只穿着一件薄衬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她没有叫醒他，把外套轻轻拿下来，叠好，放在他腿上。

　　车子在县城的汽车站停了下来。苏晚轻轻推了推陆则衍的手臂：“到了。”

　　他睁开眼睛，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糊，目光清明而平静，像是根本没有真正入睡过。他拿起腿上的外套，利落地穿好，站起身：“走吧。”

　　两人下了车，在夜色中沿着通往村子的土路往回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把路面照得泛着银白色的光。路两边的稻田里传来阵阵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夏夜的交响乐。

　　走到村口的时候，陆则衍停了下来。

　　他抬头望向村东头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明天一早，我去看你外婆。”

　　苏晚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山坡。月光下的山坡宁静而温柔，像是外婆慈祥的面容。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苏晚说。

　　陆则衍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那片山坡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升高了一截。

　　回到老宅门口，苏晚推开院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投下一地斑驳。她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陆则衍。

　　“进来坐坐？”

　　陆则衍摇了摇头：“太晚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苏晚没有勉强，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嗯。”

　　她看着他转身离开，身影在月光下渐渐走远，消失在村路的拐角处，然后才关上了院门。

　　她走进堂屋，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张贴在墙上的奖状。纸质的边角在指尖下微微卷翘，带着一种温暖的触感。

　　“外婆，”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他来看你了。他说他还不了你的情。但你肯定不想要他还什么，对不对？”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她，但她仿佛听到了外婆那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说：“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

　　苏晚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西屋，点亮了煤油灯。

　　橘黄色的光芒在屋子里扩散开来，照亮了那台老织机，照亮了窗台上那盆外婆留下的君子兰，也照亮了她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