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寄给晚风》8点半

20、真相

　　苏晚和陆则衍对视了一眼，跨过了那道门槛。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在灰白的墙壁上，随风轻轻晃动。院子中央放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待客。

　　周世坤走在前面，在藤椅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示意两人在对面的木凳上落座。

　　“坐吧，别站着。”

　　苏晚坐下来，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那股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陆则衍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碰那杯茶，目光平静地落在周世坤脸上。

　　“周老先生，”苏晚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知道我外婆当年和您立的那份契约。”

　　周世坤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说话。

　　“你外婆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他的语气平淡，但苏晚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当年李家设局坑害陆家，你外婆找到我，拿祖宅的地契做抵押，求我退出那场局。”周世坤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竹影上，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她跟我说：‘周老板，我知道你是局里的关键人物。只要你退出，李家就撑不起这个局。我愿意拿我全部的家底担保，只求保那个少年平安。’”

　　苏晚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她想象着外婆站在这个院子里，面对着这个被称为“影子”的男人，用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和栖身之所，去换一个少年的平安。而那个少年，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我答应了。”周世坤说，“不是因为她拿出了地契，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年轻时也有过一个想用一切去保护的人。后来没护住。看到你外婆的时候，我不想让她也经历那样的遗憾。”

　　苏晚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那份契约，”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现在还生效吗？”

　　周世坤看了她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你外婆去世的消息，我半月前就知道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苏晚面前，“契约在我这里已经失效了。地契还给你，祖宅依旧是你们苏家的。”

　　苏晚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正是外婆的那张地契，折叠得整整齐齐，纸张虽然泛黄，但保存得完好无损。

　　她握着那张地契，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外婆用命换来的东西，她守了十年，到死都没有告诉任何人。而她这个做孙女的，直到今天才知道外婆为她扛下了什么。

　　“周老先生，”陆则衍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克制，“我想知道，当年那场局，到底是谁主导的？”

　　周世坤的目光转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李家是台前的人，负责设局和执行。但李家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整场局的真正操控者。”

　　“是谁？”

　　“你父亲曾经的合伙人，姓孟。”

　　陆则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孟叔——那个在他父亲出事之后第一时间撇清关系、远走高飞的合伙人。他小时候叫过他“孟伯伯”，那个人来家里吃过饭，给他带过玩具枪，笑着拍过他的肩膀说“则衍长大了肯定比你爸有出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陆则衍的声音冷了下来。

　　“因为嫉妒。”周世坤说，“你父亲当年在业内的声望太高了。孟合跟了他十几年，永远是副手，永远是第二。他想要的项目，甲方指名要你父亲做；他提出的方案，同行永远拿它跟你父亲的做比较。他活在你父亲的影子里，活得太久了。”

　　周世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他找到了李家，联手设了一个局——用一份虚假的合资协议引诱你父亲入局，然后在关键时刻抽走资金，让你父亲背上巨额债务。你父亲为了不连累家人，选择了独自扛下所有责任，变卖家产，远走他乡。”

　　陆则衍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孟合现在在哪里？”他问。

　　“三年前中风，半身不遂，住在省城西郊的疗养院里。”周世坤说，“他的妻子早就带着孩子出国了，没人管他。”

　　陆则衍没有说话。

　　苏晚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竹影的光斑中显得格外冷峻，但她注意到他紧握的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陆则衍站起身，语气平静，“周老先生，打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晚连忙站起来，把地契收好，对着周世坤鞠了一躬：“周老先生，谢谢您。”

　　周世坤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苏晚快步跟上陆则衍，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梧桐巷。

　　巷子里的栀子花香依然浓郁，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则衍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苏晚走在他身边，没有开口打扰他。

　　走到巷口的时候，陆则衍忽然停了下来。

　　“苏晚。”

　　“嗯？”

　　“陪我去一趟西郊疗养院吧。”

　　苏晚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红。

　　“好。”她说。